题图:疫情公益海报 旺忘望(幸存者诗刊编委)作
宿 主
纸,不是字的宿主
嘴巴也不会是话语的宿主
我们从来不拥有语言,也不拥有
说出你自己的权利
叽叽喳喳的,与稻草人赶跑的
鸟雀并无二致
我首先是死亡的宿主
皮肤之内,五脏六腑都在腐化
我想大口呼吸阳光
又被口罩堵住了出口
进来吧!假如可以,我愿意是
正义、良知和纯粹的宿主
我内部已经改装完毕
如在原址上修好了温馨的居室
她们本就是情人,亲人,一家人
失散多年,灰头垢面
请进——,我在门口躬迎,逐一搂抱
给她们我的血肉,我终生的骨骼
2020.2.1,漳州天成山麓
而每个早晨,都是安眠时刻
我有做不成奴隶的痛苦
越黑暗,痛苦越明亮
我只得在夜里四处爬行
应该寻找,却不知该寻找什么
没有一件丢失,属于我
我也不属于自己
铁青色的院门冒了出来
撞倒了我的躯体,太阳升起
早安!灵魂被掸了一下
轻轻扬起容易被过敏的花粉
在满地谎言的时代,我
成功地骗过了自己
2020.2.27,台州玉环
空旷辞
恐惧的范式
即是空旷的工程
一粒灰尘也可以爆炸
没有一个人在边缘卧倒。
我们都可以九省通衢。在码头
古人长衫作揖
其上,白云悠悠。千载
也就是远影
多么空旷,显得江山无限。
每个人都是圆心
风吹半径内的麦浪
可以心旌荡漾,也可以屏止气息。
你蹲不到腹内
头就无法折进去
被戴口罩不是拒绝病毒,而是
自主的语言被掌嘴
被封堵
城市空空荡荡,终于使街旁树木
得以顾自生长
没有你,也没有我
那么他呢——退回屋内
缩进四壁的恐惧之间,仿佛安全。
之前挖断道路,也截断了自己
没有雪,这日子却也
一片白茫茫
那曾经的人群,都是一场幻觉
谁能看见
整个世界正匆忙地为我们出殡?
2020.1.26,漳州天成山麓
○黑暗辞
灯是渐次熄灭的
我书房里的事物渐次暗下来
好像它们依次停止了呼吸
最后轮到我了
我在书桌前努力坐得端庄一些
尽管这里没有外人
作为局外人的加缪被我赶出鼠疫
在策兰眼睛的泉水里,我仍没发现
那根被绞死者所掐死了的绳索
为什么我总是一读再读看过的书
怪不得我总铭记着爱过的人
自亮兄推荐的洪业所著杜甫传
得远赴四面漏风的草堂方能买到
可惜,去成都须经过武汉
遗憾总比欣喜来得多
这遵循一个定律:获得越多,失去
就越多,“比永远多一秒”
剑钊兄写到。他翻译的“活着”
两支歌很动人,可威格兄告知背景
顿然使我尴尬,就如
列宁格勒交响曲的误会
听还是不听,生存还是毁灭
好在无需再选择
灯光嘀嗒嘀嗒地快掐完了
病毒,黑暗一样,自脚底漫上头来
2020.2.16,漳州天成山麓
○代拟辞
谁被谁杀死?没有行刑者
的处死
甚至没有凶器。话语留下的影子
被日光清扫,好像伤口被流血掩盖
而没有血
不是看不到,而是没有眼睛
以及嘴巴和耳朵
有,也是曾经的虚设
甚至没有生活过。好像树枝的投影
被折断,而树枝挂在无辜的树上
“我什么也没有做”
就躺下一具尸体,甚至不能送别
好像不承认真身
只有冤在冤死
可能的遗言,会提炼出什么呢
挖个坑,对土地说,对树根说
掐死
那些不让说真话的喉咙
松开手时,死没有找到你,而是你
无端地消失了
2020.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