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朵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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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厄运的兔子
 

大疫当前,举世震动,民心惶恐,须臾三月,“幸存者”一词含义愈显。诗为心声,诚实是其根本。当此时也,诗人不该也不能缺席。不为动荡中谋名利,但求艰难处见真情。幸存者一向提倡之“有根的诗”与幸存者的传统,期望在此获得印证。


题图:疫情公益海报 旺忘望(幸存者诗刊编委)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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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疫诗稿|王家新:闰年之诗(六首)

 



王家新,诗人、批评家、翻译家,1957年生于湖北省丹江口市,高中毕业后下放劳动,“文革”结束后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从事过教师、编辑等职,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王家新的创作贯穿了中国当代诗歌四十年来的历程,先后出版有诗集、诗歌批评、诗论随笔、译诗集三十多种,并有编著多种。曾获多种国内外诗歌奖、诗学批评奖、翻译奖和荣誉称号。

 

 

 

 

闰年之诗(诗六首)

 

王家新

 

 

 

 

二月

 

二月。墨水足够用来痛哭。

帕斯捷尔纳克的这句诗,

这几天不断被人引用;

它本来是一句关于幸福的诗,

却流传在一个不幸的年代。

 

铁一样的夜。

(似乎有人在摸黑下楼。)

而我睁眼躺在床上,如同躺在

黑暗船舱的一个铺位上。

我听着身边妻子平稳的鼾声,

好像就是它,

在推动着这只船

在茫茫黑夜里移动……

 

2020213

 

 

 

给一个人

 

巴黎,卢森堡公园附近的街区

听到你最终离去的消息

我的妻子哭了

在巴黎的夜空下哭了

 

我没有哭。但是我睡不着,

我一直在手机上搜寻各种消息

我反复地看着那张对你的训诫书:

你明白吗

明白

直到黎明前的最后一阵黑暗袭来

 

而在今夜,在北京,我在一阵雨声醒来

(天气预报说是雪)

躺在床上,我听着这雨,

我忽然想到这是你的头七

你回来了吗

 

你回来了。你从没有离去,

你还这么年轻。

你那戴着黑色口罩的形象再次升起,

你大睁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

也在看着我们每一个人。

 

而雨,也还在不住地下,

这是怎样的哀悼?

这是2020年的第一场春雨。

 

2020213

 

 

  

跑吧,兔子

 

那不是米沃什在黎明前冰封的大地

遇到的兔子

 

也不是我在童年的麦地看到的

万人围剿的兔子

 

那是一只在一个万籁俱静的深夜

在一座封城三十天后的围城

惊慌出现的兔子

 

是一只被一道强光突然笼罩住,仿佛

从我们的梦中跑出兔子

 

那是一只在车灯前拼命逃窜的兔子

仿佛要从屠夫的手下挣脱

 

是一个亡灵,受惊亡灵

在被死亡再次追上之前

在作最后的一跃——

 

2020224

 

 

 

李医生走了多日以后

 

李医生走了多日以后

他微博下面的评论区至今还在更新:

——早上好啊,李医生

——晚安,李医生

——你真的去拯救地球了吗,它能拯救吗

——李医生,北京又下雪了

——我已隔离八年了,岁月真他妈静好啊

——救护车好像也安上了消音器哦

——从明天起,我要跑到世界上最高最高的山上去骂人

——嗯,石头也快开花了

——老李,早点回来,要早点回来啊

 

李医生走了,永远走了

他微博下面的评论区至今还在更新

像是绝望门诊前每天每天排起的长队

 

2020227

 

 

 

闰年 

 

今天,武汉的死亡数字在攀升,

而北京的雾霾更浓重了。

报纸的头版在赞颂甜蜜的生活

而我们的悲伤,耻辱,愤怒和忍受

比帕斯捷尓纳克的二月

还多了一天。

 

2020229

 

 

 

意大利,一首诗的重写

 

 

我来意大利太晚了

——沃尔科特《在意大利》

 

1

 

意大利,我去过的罗马、佛罗伦萨

博洛尼亚、那不勒斯、威尼斯……

意大利,我从未去过的米兰、热那亚——

那封城之前的抗议游行,越狱般的

狂欢,口号,尖叫,跳动的灯火……

(一个加勒比海岸诗人曾从那里飞过,

说它们不是辉煌的、珍珠般的城市

而是捕蟹者的火把……[]

 

 

2

 

意大利,封城之后的意大利。

当人们在纽约见证美股崩盘触发熔断的

史诗时刻,罗马人、米兰人、

佛罗伦萨人

竟在自家阳台上开起了音乐会,

那颤抖的小提琴,欢乐的维瓦尓第,

当悲剧女高音牵着孩子挺身走出,

锅碗瓢盆一一奏起,我们也都流泪了,我们

这一次真的听见了众神的乐器……

 

 

3

 

意大利,但丁的意大利,达芬奇的意大利,

我曾在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前排长队去看的

波提切利的意大利,你的

抛撒花瓣的春神如今在播种什么?

 

米开朗基罗说得对:好的画是从来不会描绘

眼泪的。因为描绘出来的眼泪已不是眼泪,

因为我们也许,只能被眼泪描绘。

因为我们也都不愿让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4

 

意大利,卡尓维诺和阿甘本的意大利,

蒙娜丽萨注视下的意大利,

不戴口罩偏要戴面具的意大利,

难民们飘洋过海投奔的意大利,

沃尓科特的白鹭发出哀鸣的意大利,

我们来到你这里也太晚了。

 

但是,我又总是想起那第一次的经历:

那也是一个二月,火车从雨雪的慕尼黑出发,

穿过阿尓卑斯山寒彻的山洞,

醒来时已是罗马:我看见了我家乡的松树,

虽然那又是些陌异的、身披

亚得里亚海第一缕晨光和薄雾的树……

 

 

5

 

但这是20202月末,但丁的地狱里

刮起了狂风,病毒比白鹭飞得更快……

种种告急。种种方案。哲学家、医学家

和神学家们还在报纸专栏里争论,

持枪的士兵已出现在了米兰大教堂外……

 

是的,我来意大利太晚了(来早了也没有用)

突然空荡下来的消毒后的大街上,

我们甚至不能像尼采当年在都灵那样,

可以抱住一匹马的脖子痛哭……

 

 

6

 

然而我仍在那列火车上,也永远在那列火车上——

威尼斯,“漂浮的吨位”(帕斯捷尔纳克[])。

维罗纳,朱丽叶的永远关闭了的阳台。

博洛尼亚,山头上神圣的大教堂。

佛罗伦萨,那犹如孤桅的诗人塔楼,在黄昏退潮后。

罗马,不是恺撒的、而是奥维德的罗马,

山坡上那鳞次栉比的错落屋顶,

策兰曾说他靠它的活了三天。

而我已走得更远。我的目的地是庞培古城,

是那一层层仍挖不尽的死灰,

是邻近它的那不勒斯。(不到长城非好汉[]

那不勒斯永不凋谢的黄昏就是我一生的黄昏。

那不勒斯那无人的、唯有累累防波石

在承受着冲刷的海湾,也让我终于知道了

什么是史前般的荒凉”……

 

 

7

 

恐惧中的人民,伟大而自由的人民!

我以后去意大利,要拥抱你们每一个

(但又愧于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独裁者的尸体仍在米兰广场上晃荡,

但是赫本也会再次手持鲜花或冰淇淋

从罗马的西班牙阶梯上笑嘻嘻地跑下。[]

是的,意大利人民从来就是浪漫的

欢乐的(我们的人民也是!)

为什么不呢?圣保罗大教堂内米开朗基罗的

哀悼基督——那已化为悲痛石头的音乐

(我的脚步曾在它的前面久久停住了)

自会替他们哀悼一切……

 

 

8

 

那么,接着讲吧。虽然我们来得已太晚了。

我们错过了维苏威火山的爆发,

未能目睹那掠城而过的黑死病天使,

罗马鲜花广场上那烧死布鲁诺的冲天烈焰

也早已化为米沃什诗中的哔剥声……

 

意大利,我能记住你的,

只是罗马山坡上那挺拔的带华美树冠的松树,

不勒斯那个叫弗兰达的年轻女艺术家,

庞培火山灰里那一对成为活化石的母与子,

博洛尼亚倾斜的塔楼里回荡的咒语……

当然还有但丁的坚强的鹰钩鼻子,

还有蒙塔莱诗中柠檬树的光辉,

(我读他的第一首诗就叫谁去谁留

还有一千零一夜中那个还在苦撑着讲故事的人——

讲吧,请接着为我们讲!

 

 

尾声:

 

最后,还是那“漂浮的吨位”:威尼斯

主岛之外的S.Michele墓园——

埃兹拉·庞德平躺的墓碑(他眺望的比萨斜塔

是不是也移向了空中?)布罗茨基挺立着的墓碑,

像更多的死者那样一个个、一排排躺下的,

还有斯特拉文斯基的墓碑……

 

而这不是由一支小号开始的春之祭

却是排山倒海的死亡狂欢节。

威尼斯,此刻我又听见你洒下的一串笑声,

意大利,我又看见了那只巨大的幸福的热气球,

黑寡妇们的上空,也在我们的上空,

在一辆辆呼啸而过的救护车的上空,

升起,载着你摇晃的“吨位”,最后一次升起……

 

2020314-20

 

 

 



[] 沃尔科特《消失的帝国》,《白鹭》,德里克·沃尔科特 著,程一身 译,广西人民出版社,2015

[] 帕斯捷尔纳克在回忆威尼斯时写道:它(指诗人想像中的三个世纪的舰队)漂浮在浪尖上的吨位是这个城市的坚实基础《人与事》,帕斯捷尔纳克 著,乌兰汗 译,三联书店,1991)。该诗中“漂浮的吨位” 为转换性隐喻,用来形容威尼斯群岛本身。

[] 因为那不勒斯的地理位置和风景之美,在欧洲有类似于不到那不勒斯(长城)非好汉的说法。

[] 西班牙阶梯见威廉·惠勒导演、格利高里·派克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罗马假日》中的著名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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