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疫情公益海报 旺忘望(幸存者诗刊编委)作
翟永明,1955年生于四川成都。1981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在数十年的诗歌写作中,翟永明一直保持充沛的写作和思考的活力,每个时期都有重要作品问世,是中国当代最重要的诗人之一。她的作品曾被翻译为英、德、日、荷兰等国文字。翟永明2010年入选“中国十佳女诗人”。2011年获意大利C eppoPistoia国际文学奖,该奖评委会主席称翟永明为“当今国际最伟大的诗人之一”。翟永明二十余年充满活力的写作历程在《翟永明的诗》一书中得以体现。从80年代充满隐喻和暗示的“自白”诗,到90年代以来将日常经验、历史、文化思索冷静处理、超越具象的写作,都可以从中找到线索。正如翟永明诗中写道:“内省的眼睛,长在很多地方。”《女人》组诗、《静安庄》、《莉莉和琼》(叙事组诗)、《时间美人之歌》、《十四首素歌》等代表作中,读者可体察诗人内心的观察与省思,不仅如此,你也可得到诗歌秘密酿造的甘甜。 这首诗
我无法用岁月静好的诗篇
来描述我看到的那些:
我无法把白茫茫的一片
转化为雪片一样轻的字句
白色口罩遮住涌上喉头的味道
那是恐惧,绝望从心底冒出的味道
不但是穷人,也是富人,甚至包括官人的味道
东及于海 西至流沙
北到长城 南逾岭表
病毒不辨地理,不分贵贱,无差异杀人
八万里晴空 九千里振翅
钻进湿润的粘膜 钻进
人类的呼吸道 钻进
红色肺叶,使之变白 变黑
无嗅 无味 轻于空气
重于尘埃 漂浮于此岸
我无法用祈使句的表达
来描述我感知到的那些:
我无法将寒灰死火
人去楼空的景象
变成新闻报道中的阿拉伯数字
一次次的洗手 忆起多年前的水温
那水中的毒素 至今浸润着宿主的血管
白色口罩遮住了所有所有的脸
他们全都变成同体同命的“代价”
当视线焦点聚集在满天的白色中:
在设置的情绪调整器控制下
那无孔不入、势若破竹的绝望
被暂时挡在门外 与细菌一起
至道无难 却又难上加难
没有任何移情测试能够转圜
我无法用失控的激情
来吟诵“战争”的胜负
我也无法驰援被感染的城市
只能閤目枯坐 心灵潜伏着巨兽
似要蠕动出一股野蛮:
给那些无主的手机
建构出一座座网络墓园
这首诗终于无法写成该写的模样:
面对那些愤怒,悲怆,指责,谎言
面对护目镜,求助的声音,救护车以及
跟在后面奔跑的家人
面对剃光头的护士 以及她们
眼角的泪光 以及另一些女孩的勇敢微笑
面对口沫横飞 四面八方的横幅
以及以正义之名踢翻的桌椅
面对每天的体温表
(某些时候它佩上了红袖章)
面对呼吸机 以及
病床上传出的呼救声
面对无人认领的手机和
来自一万五千米高空上的训斥
面对电脑屏后如同插电的万亿眼神
这首诗不能 也无力写出它该有的模样
2020-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