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颜艾琳
主编:   执行主编:
海外名家展| 张耳的诗
 


张耳在北京出生,是多部诗集的作者,包括近年在台北出版的《这还不是早晨》和《离你最近》。First Mountain,她最新英译作品集由美国西风出版社于2018年出版。张耳也从事中英诗翻译,特别留意美国诗人约翰·阿什伯瑞的作品,译作曾在各种诗刊发表。她参与过《一行》、《诗象》《纽约诗刊》等海外诗刊的编辑,她和美国作曲家合作的歌剧《镜月》和《蔡琰》于近年在美国上演。张耳说她的诗是听来的,是她生活的原动,从而难和规范,很少得奖。

 

 

献 诗

 

能开始更多?

现在开始?

翻译,这么大一本书,作业

怎么办?家务时间,无聊的

诗为什么他们讨论让人发笑的

上帝和宇宙的构成

让人遗忘的迷魂药?

“把手机和电子设备关掉

系安全带,是教育也是不疼不痒的

不安详。是谁?给谁?

不疼不痒。还想着

在何处想什么?刻意地自知

太多的聪明。把扣子扣进去

“低空飞行绝对不能开手机和大哥大

不准吸烟。之后,还有这么多

像门一样的窗户通向

另外的世界,另外的规矩。Dallas机场

不卖纽约时报

言论自由了,所以只需说一样的话。

站起来,走出去

谁要好吃的面包啊?

要回家,回到自己的话语

太平洋时间。“再过几分钟

载你们进入稳定的气流层

 

狗尾草摇晃半山腰的梯子

 

系着红围巾,一对羊耳朵

冰凌女巫皇冠滴水

溶化这个世界的另一张脸

 

挂在树上。[妈妈]一个词就收下了

 

狮子王,长剑和制冷的冰箱。

“妈妈,妈妈,我有好消息

黑尾巴鸭子下蛋了,好几个!

当然你不信。吃自己的屎,还把屎

抓来抓去,从一个屁股到另一个,永远。
永远?相信吗?

永远一条红线,一个蓝色方块

永远北京的背景


那么讲究的门面,还是禁不住

 

抓来抓去,从一个屁股到另一个,永远!

说一路走一路写一路

相信吗?

月亮变成灯光变成你的投影

来来去去

“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一定源于有力的信仰!

如果乏力,那你就没辙

也没有节制的字眼去形容

多蓝的天,多白的云彩。什么是生动

有创意的努力和不留痕迹的美?


未来秋天坑坑洼洼的核桃

妈妈后院里的丝瓜和石榴

独一无二的月亮

相信月明,相信诗意的中文

不适合讨论哲学

(那么,怎么理解海德格尔?)

还是不可捕捉到书面的碧螺春

和最爱的铁观音,灰伯爵。现在

是夏天里收拾不完的东西,除不完的草

绒鸟,风筝,景泰蓝,玉器与牙雕

水浇不完,搬家,而我已经把你轻轻放下

没觉得放下时已经注意到

从天顶到地板的雕花和棋盘

“摆棋子吧,下次带个有样儿的对手来。”

围棋,跳棋,还有象棋

国际象棋。塔吉克斯坦茶室

Boulder, 十三街角

以平和的态度去看

墙上暴力的颜色,画的可能

不过是经过艺术提炼变形的食物

也可能提示另一种思考的态度?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生物致毒?

恐怖分子隐伏?

 

很难把握

 

信与不信。

从十岁(!)起,眼睛就开始液体化

(那可是真真的豆蒄年华呀!)

眼球玻璃体变成水,然后在今天剥离

然后透过今天的漂浮物写下这些

不觉中失去了确定身份的


假设 []一个世界的开端,含混,沙哑


 

景 山

 

 

为什么会这样


一同消失。只剩下蜻蜓紧闭的

三十五年后你坐在哪儿?

乘哪条独木

漂下未来的河?

那时我也八十岁,现在母亲的年龄

其实坐在哪里并不要紧

关键是在做什么,说什么,和谁

打太极拳,琢磨“白鹤亮翅”的架势

从手中这支细杆圆珠笔起飞的

 

翅膀,空气一样透明却不是空气

也不是精(气)神儿,越老越蔫

思路迟缓,装也装不像

嘴跟不上脑子的聪明。皱纹倒没什么

你在我眼里总是最美的,是不是?

长窗,白纱窗帘,很高的屋顶

没北京这么大的土

清清爽爽的女人/男人

在树比人多的地方不需要空调

也少有甲类乙类传染病

比如,鼠疫、霍乱、登革热、狂犬病等等…..

 

人啊人,在牡丹园里为什么种了

不高雅的亚麻?紫红粗干,比巴掌大的叶

配合周围唱歌儿的,喝彩的

小提琴,手风琴,京胡儿,二胡儿

还在琴箱上加了扩音器

好唱对台戏

又一说,为国庆节排练节目

跳舞,跳舞

在凉风里跳舞

一来一回,转圈转圈

跳舞,跳舞

伴着盆养的荷花荷叶

还有摆错了地方的盆景

一脸严肃:

 

我们呼吸,我们停止,我们沉默

换个角度或者缓口气

跳舞其实比干爬山有意思,何况

他们正在装修五龙亭,山路不通。

是啊,咱们不说要一起跳个舞吗?

你还哮喘吗,今天空气不错。

污染指数比当年雾重庆

不知好了多少,人民广场花坛石阶

铺白手绢的男人,黑暗中羞红脸的女人

多少年过去了?讲究门面的北京人

什么时候变成能歌善舞的少数民族

被外人(外国人和外地人)围着

当景致看?拍了又拍?

山上的酸枣,路边的草茉莉

黑喜鹊,灰喜鹊噪呱

也不能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能言善辩的京片子

哪个时候,在哪里

手在裤兜儿里捏着自己的关键

几粒花籽,两根羽毛,一绺小线头。

 

最后的拔高,[]一切都挪开了

 

因为你不在景山

因为沉默的假山石


 

妈妈后院的石榴

 

 

需要一个结尾

一个斩钉截铁的结尾

一个智慧的结尾

一个蹊跷,猜不透的结尾

意味无穷,满口留香

象征胜利,造福人类

我们的结尾,你的

不是你,也不是我

红宝石的结尾,燃烧弹的结尾

流水的也可以流血

也可以不加思索

延绵不尽,点点滴滴

包着藏着分割着再也分不清

彼此的血肉,疆土,月亮和雨水

大规模杀伤武器,仇恨,共进的

一江水,春花,秋叶

一叶,两叶,七叶,还是多得疯掉了

黄皮儿,红皮儿,甜与酸的滋味

与肤色无关的形体和质量

是我要的

也是你要的

妈妈后院里横七竖八的肆意

吊在枝头又摆上盘子

舍不得尝,看着动心

(快吃吧,已经被邻居偷了好几个)

不吃又可惜,再看又不忍,亲爱的

已经变成我身体一部分的甜瘤

尽管“石”指的是质地,“榴”不是瘤

生物组织增生效果相同

蜂窝般的曲折无穷尽

伴着不可预想的甜蜜

抑或仇恨,看你站在哪边

替谁说话,在阳光下

舌头染得血红,色相毕露,手指变成手爪

石榴不是石榴,像投掷在

市中心的定点炸弹,我的是我的

你的也是我的,全世界的石榴

或手榴           我们的

置我们于死地的石榴

石瘤,京郊连天的高层住宅群

塞车,夏天里油价飞涨

象征着增值的欲念

还是巴格达瓦砾遍地停电停水

不可能吃掉一个籽而不流产

流产而不流血

删除一个字而不走意

走意而没有新鲜思绪招展

也是一种结尾

对不对?

不信你敢再来舔我的手指

脚趾,西瓜汁,还是石榴汁

偷吃掉我!

敌我、你我、内外

是针也插不进

翻掉了皮儿的英汉字典

宫颈鳞状上皮非典型增生都无所谓

你知道不知道每年全世界宫颈癌死亡妇女27[1]

是我家小城

(不是北京,又不是纽约)

全城人的7

石榴

肿瘤

原位癌

浸润癌

癌不是爱

就像爱不是癌

不像癌一样无节制增生:一夜,两夜,七夜

要更多,更好,更新鲜:

更多的养分,微血管无条件支持

更大的空间,抽空溜走

到外面尝新,然后破旧立新

新吻,新欢,新人,新家

到处撒下过量的籽儿

会开花吗?或者结下不良后果

(怎么可能无条件)

结果却不是结尾

比如我的中文软件一个劲儿显示古老情节:

爱 爱 爱 爱 爱

然后换成皑皑 皑皑 哀

爱 癌 哀 皑皑

哪个轻哪个重

淌着血

淌着汁

尾巴长长,像母亲的爱,也是一种结尾吗?

那个芝加哥男孩反战自焚,留下一纸

向伊拉克人民道歉的遗书

青春薄薄一纸,一缕轻烟

也是一种结尾吗?

是的,我们已经听腻了

战争、疾病、妇女解放

(包括未婚先孕,妇女病,更年期

还有女性情欲绵绵无绝期?)

石榴不是石榴不是石榴不是石榴

更不是鸡肋,所以

也不可以是一种

凌乱,失控的语意与节奏

思绪绕不出去这些辞引出的象征和感觉

 

正像一[]眼睛必须回到夏天

 

回到躲也躲不开的现场

 

石榴红,红石榴

一加一等于27

一减一等于60

等于7个小城坐在厨房

专心吞下

这些宝石般的眼睛

 

托在手上

别把石榴裙弄脏

 

妈妈后院的石榴是黄皮儿的

黄皮儿的夏天

黄皮儿下面的流血


 

半 透 明

给梦中情人

 

 

我可以下床。开花的山顶多么清晰

你躺在我的梦里磨牙,呻吟,手脚抽动

其他器官都是软软的,包括耳垂和肚皮

很痛苦吗?手举在半空

要抓住什么?抑或苦苦支撑着

我们的梦境?撕扯

一定和我们的友情无关

和我们若即若离的故事无关

手的气味,手指的张力

我把你轻轻按下,在透彻的湖里

醒来的风景


 

仿 佛

给莫非

 

 

只有几粒尘土

你是其中一例。

 

不写俗气的珍珠梅,也不必尝

寿字蛋糕。这些花草,这些花草的影像

最有把握:那是面对世界的赌博

辞语的博览会里有一把好剪刀[2],比如

国风里土里土气的“薇”,我们分不清

豆科还是蕨科,能吃吗?这十年一熟的禁果?

收放在哪里?手放在哪里?

 

“寿”字怎么拆?赵四小姐?

可以全盘抄袭,却不能重复

任何一行。那个春天呢?我们见面时

鸟儿四聚,浮土纷纷

把一个糊涂的主意留在心里:写到难

写到最后一行,靠不上服装道具

特殊技巧,甚至情节词藻。我们

 

永远没有经验,因为经验容不下

我们。不写,最有把握,只把事物的根苗

在穿堂风里凉快地抖抖,择成一个

干净的孩子,抱在怀里沉甸甸,起码

帮助我们避免白纸黑字的边缘,就是

一辈子企图想清的一个意思,一支曲子

却复杂得不能吟唱,像多部协奏需要丝弦以外的

 

钢琴、铜管,打击乐,还有耳边的风扇

丈夫开锁进门,浴室里哗哗水响,手边情情种种

七上八下的句子。还能对自己说什么?除了诗

除了这首调门把握不准的歌

头儿起得太高,像后海荷花市场飘飘的孔明灯

凡尘不染,跳过柳梢

就只能奔月亮了,从那儿看

你娘的伤腿,我妈的寿筵:

 

来了不知道来了

走了才知道走了。


 

某一刻的某些天堂

 

过去某一刻的某些天堂

比如18世纪清代大观园风风光光

被一座滴水倒计时1716151413

 

127日正好星期六

St. Maria Giuseppe Rossello

天主呀,赐福我们,怜悯我们

募捐的队伍引动警员,挥旗的打伞的

一浪接一浪,Hello and Goodbye,她说

敲了一下乞讨的食钵,余音绵绵感谢我佛

那么,周末阅读有关两匹白马的一百首歌,非马

还是飞马?感到冷,那就用力挖吧

咳嗽一下吧扫墓吧教堂吧,无神的

钟响起来了为什么?

 

呼吸机呼噜呼噜,但我还听得见你那时兴奋

所有的人都认识我!”

呜哩哇啦。后来我们咳嗽,冷,站队

跟在前辈后面,后辈的前面

暖坟,出殡,扫墓。队列中

向前看松林,一路车尾红灯警号未来

向后,从最早最远的黑夜闪烁着

出世第一盏灯,“小的、干净的、自由的”

然后一盏又一盏,曾经的辉煌照耀

没有存在过的人,“高尚的、纯粹的”

捐献吧施舍吧把我的墓扫干净吧。有谁

能在生活里滚爬

掏出土再掏金和银,同时

又能掏掉这里的痛苦?


 

那一点点绿

 

 

耳朵里沉默着

台风和大浪。你说,风天最适合海鸟

和五彩冲浪板反衬着

 

七彩风帆。这真是我们的风呐

我们游戏和捕鱼两不误,鱼鹰

羽毛提示天边南飞的人形越冬。渐行渐远

 

咳嗽气喘,尤其当存在还不是个问题

一家人围一桌撑开的大宴九道菜

而周围秋天有色,正一分钟一分钟

 

被白雪取代。你们在暗处因而看不见

皮肤没有色。沉默总要走开,站远一点

急救车尖叫,急诊室里外雪白

 

家属签字吧。

 

那一点点绿不过一碗绿菜,不过一浪

海藻在心里代谢出鱼鹰。再游一圈,

20 2122,未来的已经来过了

 

属于蛙泳,仰泳,自由的眼泪还有猫的

九条命。家养的世界里只有野棕榈

披肩发叶忘情地在大风里狂飙

于是这棵树走进最后程序——安全,又闷热

 

墓室壁画上伊特鲁里亚的鱼和鸟

与常青藤纠缠着向前攀援,比野性更敏感

死确凿生于十二月

 

在水面行走的那个。

 

 



[1] 美伊2003年开战至今伊拉克死亡人数超过60万;1976728号唐山大地震死亡人数24万; 2008512号汶川地震死亡人数7万;2001911号纽约恐怖事件死亡人数2752

[2] “剪刀”一说源于莫非名言,“花园是剪出来的”而不是种出来的。园丁莫非和诗人莫非是否有同样的世界观和方法论?诗是裁减出来的,还是写出来的?或像已故美国诗人格斯达夫·索宾(Gustaf Sobin)认为的那样,像他在法国南部自家花园里的嫩枝,“长出来的”?曾为诗刊《诗象》翻译过索宾的“诗论:培养抒情作品杂谈”一文。索宾说,“不要写一首诗:养一首诗。诗是芽(嫩枝似的一口气),我们将它牵上棚架,从绷紧,打结处引出嘹亮之声”。又云,“诗长出诗”。写诗多年,“养”和“剪”的平衡,“种”和“拾”的调度对我来说还是难题。面对每首诗都像个惴惴的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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