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

下雪的皓月

冷凝我

像冷凝一座

嶺上無雲的裸山。

你是活在風裡頭罷

就是風也吹不出什麼松濤

向你昭示一點生韻

因為蒼樹已結冰。

我白白知道

在一片黑原上

你的歌撒在荒涼裡。

       ----1969

念秋

由一個雪國飛渡

到另一個雪國來

那邊白得冰封千里

這邊白得直逼青天。

總懷念孕雪的季節

我們穿過疏林踏過深秋

落葉柔軟的床墊

手擎燃燒的紅葉枝子

燃燒一如我們雙眼。

       ----1969年冬由威士康辛州飛克羅拉多州，兩邊皆冰天雪地

焚書人

摘下那巍峨

巍峨是你的

不屬於我----

一個無夢的人

一個火柴盒

在我身上擦出火花

便捧著光

離去

不要燒我燬我

別讓你的夢

像天空的藍

到處裹住我

因為春天秋天

我只能活在

一季裡

我撒手點燃

這片相思林

你的字和著我的歌

淒涼地

在焰中起舞

願

我們共飲

天上白雲

以清純的眼

願

我的斷髮

托住你

沉落的心

當它落入

寂寞的深谷

如一珠露

滴入花心

       ---1981

風吹沙

我去過南方的風吹沙

那裡不但狂風吹沙啊

還鞭策藍色的群馬

揚銀色的鬃踢透明的蹄

你推我擠沒命地投奔

永遠登不上的灘頭

狂風啊不但鞭馬

還抽打覓風的人

抽她蒼白的臉

扯她瘋瘋癲癲的亂髮

把針一般的細紗

撒入她綻裂的傷口

唉，那不曾撫平的舊創

她搖搖晃晃地立著

任飛沙雕鑿她的玲瓏

雙臂左右張開

是要擁抱風的精靈罷

忽地素白長裙倒翻

網住她的十字身形

像一隻巨大的紙鳶

她升向昏濛的高空

我匍匐在移走的地面

仰望的雙眼流出濁淚

唉，狂風又蕩紙鳶的秋千了

沙的旋渦中央一條細絲上騰

這頭牽繫我掌上的生命線

那頭通向她的心結

那條細線啊，臍帶般的細線

仍然緊緊握在我的手中

       ----1986于墾丁公園風吹沙

大度山寫意

大度山的風

在平鋪的斜坡潑墨

我穿越化開的濃黑

棲落在鐘塔頂上。

斜欹的相思樹，一排排

狂草般亂舞

軀幹折磨得削瘦

脖子抽得細長

承受多少場初戀的風暴呢？

飛霧渲染得一樣青濕

但陽臺上吟風的女孩呢？

重樓的空曠，那留白呢？

引路的流螢以及夢谷呢？

再不能流覽野色的橫軸了。

城市的怪爪橫掃上山

伸出灰暗的鋼條

四面框住這片淨土。

只有長天高曠如故

紫色的夜雲揮灑而過

就是這高曠、這空靈

浸潤今日的你啊

昨日的我。

       ----1986訪母校東海大學

霧在登山

山，如同回憶，總是惑人。

什麼時候愛上了山呢？

為什麼著迷雲漫的山峰？

三部轎車駛入深山，

你靜靜地在後坐，

左右親切的朋友

不知道你的心在淌血。

囤積的淚水等候夜晚，

都因為你癡得愚昧。

陽光在高空旋著金環，

群山像圍聚的大人

俯瞰你在搖籃中哭泣。

兩點半陽光準時隱身，

霧起了，由溪谷醒來

取代了漫山的影子。

他們躡足登上山坡。

那天你淩空立在山巔，

雲氣幻化群山的面容，

沉思的、憂心的、內斂的。

白霧穿透你，

像穿過那棵孤松，

既不悲傷也不喜悅的孤松，

它在滌淨的呼吸中成長。

所有傷痕都消失，

因為霧在登山。

       ----1987

水薑花

澗聲淙淙

織成銀色的網

網住兩隻黑蜻蜓

我棲在一塊白石上

你高據一座灰岩

中間是流動的透明

是你溶入大氣的自在

忽然你手指彼岸

看，好大一片水薑花！

像幾千個小水妖

花朵由綠色的漩渦

探出象牙白的身腰

款擺她們的金髮

浪漫像風一般漲起

你破網而出

飛躍急湍擺下的石陣

採來一把清芬

送到我的懷裡

原來花球已開到盡頭

底層殘肢零落

淌下淡黃的苦汁

僅存的花朵也垂下頭

但是啊！香氣卻像柔絲

一路裹住我們歸去

是的，花季已歇了

但是啊，不散的清芬

會裹住我們

穿入多風的夜

       ----1990

你駐足的草地

來到這片你駐足的草地，

坐下遙望煙籠的洛杉磯，

你近到可以觸及我的手指，

卻遠隔一千個明暗的日子。

想到你飄盪而鮮明的一生，

由北方的古都到南方的海城，

你的映像照亮五湖四海，

最後落腳煙籠的洛杉磯，

暮色四合中追逐一個夢想，

一個夢，刻畫異鄉人的飄盪。

一股力量催我來這片草地----

那十年同行，十年的糾結，

來整理兩人之間千絲萬縷：

什麼是以為付出其實收受，

什麼是以為脫離其實滲透。

來到你最後駐足的地方----

一片片碑石平鑲草地上

像千萬片巨廈的玻璃窗，

躺著望去一片也看不見，

一個名字一個日期也看不見，

你真的已經融入風景，

正像你鏡頭中的畫面。

穿越朝鮮看外景那年

你教我用眼睛框架山水，

二十年來你的色彩和構圖、

你的叮嚀、滲透我的生命。

這一刻，在這寧靜的下午，

我依然用你的品味四顧。

我來到這片幽綠的草地

探訪到寧靜自得的你，

那不寧靜的出了遠門。

       ----2001年到洛杉磯玫瑰山園給胡金銓（1931-1997）上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