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豹  

有雙眼睛，凝視

黑夜中書寫的我

琥珀黃的瞳孔

孔雀藍的眼珠

森林在我指間步入清晨

薄雪草被溶蝕的字體覆蓋

我書寫的荒原

還有瀕危的植物繁殖，以及

尚未消逝的獼猴

溪流口述鳥獸的蹤跡

藤蔓攀岩敘事，以雨的墨痕

倘若一株鐵杉被嵐霧誤譯

那是因為它恰好長在語言的逆風口

梅花鹿與狼群此刻

正彼此躡足，被故事墾植的山坡地

而前世的獵人終將回來尋找自己

斑紋龜裂如峭壁的靈魂

獨行玉山瘦稜的神秘生物，被時間考古

挖掘，人獸形玦的模糊影子

有雙眼睛，凝視

黑夜中書寫的我

琥珀黃的瞳孔

孔雀藍的眼珠

森林在我筆下步入黃昏

鐵線蕨被發光的字體圍繞

我書寫的叢林

還有瀕危的野獸存活，以及

尚未絕滅的螢火蟲

那雙孤獨的眼睛經常注視著我

讀我，如狩獵者的長矛

指向每顆閃耀的文字

（與星空對弈無數次的棋手

佈局無邊際黑白分明的星球）

我知道

我們都愛獨處

不善群居的動物

孤僻、寡言、棲居高處

趁夜迅捷追捕迷途的詩行

突襲語言的羔羊

一定還有什麼

一定還有什麼?
夜蒸餾白晝的體味
影子沿路燈行進
拉長，每株樹尚未揮發的芬多精

一定還有什麼!
眾星磅秤宇宙的重量
諸神也隨地心引力日漸肥胖
哲學與神學，都在科學的樹下被蘋果擊中
開始質疑每隻鑽出月球表面的毛毛蟲
隕石羽化；流星飛竄
不可解的翅
在我所知的背面暗自發光
磷閃，所有逝去的與未達者的槓桿
給我，給我一個字的枝幹
我就可以撐起整片詩的森林的運轉

一定還有什麼......
在城市出框的場域自行吐氣
深夜，獨步建築鷹架的二氧化碳
落地窗反映整座城疲憊的眼瞼
窺視遠處緩緩移動的亮點
螢火蟲似的機體
航越天空筆直的行道樹

必定還有一點什麼，留下
像蟬，攀緣過濃密的綠蔭
逝去，卻還遺留；長駐耳廓的夏天。

複寫紙

翻開書頁
碰巧撞見限制級場面
衣衫不整的男女
各以肉體複寫彼此的慾望

第一面字跡工整清晰
完整拓印至下方的紙張
雙雙吻合
字字交疊
唯一的皺折
是夾在中間晃動的那張複寫紙，和
領取收執聯的讀者

紙娃娃─兼致相思寮失去祖厝的農民

剪下棉被

剪下冰箱

剪下蓮蓬頭


剪下沙發

剪下棉被裡的床

剪下冰箱裡的廚房

剪下蓮蓬頭下的浴缸

剪下沙發旁的一盞燈

亮著燈的夜，在夜裡剪下我

紙娃娃低頭，在夜的厚紙板黏貼一個家

時間    

所有季節

都在時間的腋下長出花苞

對生鳥獸

繖型每一朵雲

風，撥動每根停駐枝頭的指針

滴答，是霧是雨是露水是指針上的一顆圓珠

滾動一片荷葉

滾動一池湖水

滾動一個山谷

滾動，季節的齒輪

而鷹鴞是不動的

回音也是

時間的左手臂也是

所有時間的咽喉都沙啞了

在回音不斷叨念，叨念自己的名字

我赤手拔除所有分針與秒針

扒光樹的葉子

扒光樹的果實

扒光所有婆娑的夏日

扒光，棲息夏日背脊的蟬聲

蟬聲裡的鼓譟與靜謐

鼓譟與靜謐中的溪流

溪流流逝的枯葉與毬果

像毫無保留的枯枝

我等待，冬

敲擊我

鐘擺一樣重擊著山谷

光之芒翼  

哪些是留下來的?

手臂、挑起的眉、髮

以及髮梢的香味

我們，在時間的碟盤內

結塊復鬆軟

薄削歲月的莖葉，搓揉

彼此的尾穗與液態情感

留下一點粉屑

午後的麻雀

小河撈起的雲

臨窗的夏日與麥田

曾經，我們

飽滿且滿佈陽光

芒翼狀通透麥桿

被時光篩漏的臉流入夢的碗

手臂、挑起的眉、髮以及髮梢的香味

重新堆積出眼睛、耳朵和說著話的唇

 一切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

二葉松

如何說出這些秘密?

譬如，山如何漫步大海

水如何飛越天空

一個部首

如何點燃一座字林的大火

每個滿布油脂的聲音

在乾寒的音節中摩擦生熱

燒裂文字的毬果

落地繁衍自己的回音

以一個聲音的死去

喚醒另一個聲音重生

說話，說話

開口說出寄居子房的霧

開口說出胚乳尖端的夜

說出每隻栗背林鴝清亮的語言

說出肩上棲息一片海洋的樹

這些聲音在火裡凍結

水裡燃燒

最末滴落於一首詩的脈葉

安靜凝結

於是，我們無聲無息的愛

就這樣填滿這個季節

爾後

「你必須／幾乎迷路／以便（如果／找得到）幾乎／被找到。」       

                              (A. R. Ammons)

幾乎

就要碰觸了

在語言稀釋成意象

之前

幾乎

就要抵達了

在必要的迷途

假設的岔出

意圖的逃離

之後

而幾乎（我）

就要愛上（你）了

在告訴你不愛與告訴自己愛，之間

書寫的早晨

乾淨剔透的語言出現。在一道白色牆面。書寫黑色的字體。寫下黑色的阿拉伯數字。時針與分針。語言便穿梭其間並發出滴答滴答的音節。我側耳傾聽每一個字。從0步向午夜時分。再從12走回凌晨。聲音從前一個字的開口鑽進下一個字的凹洞。日夜不停。環繞。發聲。

我在牆下安靜等待。某個發條停止的片刻。幾個黑色字體逐漸從牆面剝落。滲入一張潔白光滑的紙。就這樣。開始。一首詩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