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菡八首

1.她與她的童話

她以為她是王子

提著婚戒，騎著白馬

達達過卡拉波斯的毒咒

走向沉睡不醒的她

律法是藤蔓荊條

是護城的河

她與她被隔成兩岸

各自是孤魂，望不到她們的天涯

是否能有另一只紡錘

願意為她們紡織新的童話？

她會緊緊握住梭子

一梭一梭來回

或者，有一扇邊門可以開啟

願意讓她進入，讓她吻醒一個家的樣子？

她知道毒咒不會停止

於是她也躺下，在河的這岸

她想，總會有人相信

王子與公主將會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2.白色彩虹

她們是蝶

脱下七彩羽翼

以最不招惹日光的

隱隱約約

以，白色的輕淺的波紋

向夾岸熱烈的同溫層湧動

掌聲催霾了城市長長的天際線

脫下淚水與風

她們握住彼此薄薄的身子

此刻，以及相約相守的遠方

玻璃櫃裡豢養著美麗與哀愁

兩個女生企圖完整，即使

外面的世界，一半的目光

已充了血

3.女人的狗關係

女人的狗縮成一塊顫慄的光斑

在牆的根部倒下了

牆是灰的還有一些暗黑線條

女人的愛少了一些路徑索引至

狗的新陳代謝中心

她以為她的狗一天五次癲癇只是

因為冷，因為跳得太快的心缺少陽光按摩

原來，一管管胰島素

才是撫慰的手

女人不諳告別

只想在日漸折損的依存關係中

再找一些可能，可能的

延續

如同窗台上那些蕨類植物裡

包藏著的注視以及守候

4.忘了

──《我想念我自己》觀後

記憶在身後緊追不捨

妳大口大口喘氣

妳有意回頭，只是

忘了回頭

眼是乾涸的井

妳化作千萬隻魚

在井邊撈取

深不見底的星辰

淚水逐漸暈開

臉紋在一層層漩窩中遺失

妳再也記不起展顏而笑的方式

妳忘了最後存取的檔案位置

在哪一條母親的街

在哪一顆女兒搖落的齲齒

妳在醒與不醒間茫然四顧

找不著啟動清晨的鈕

以為一如從前

有了日光就能明亮

無聲無色無味，連

一絲一毫覺知的微粒

也沒有

5.墾丁，我的外遇

墾丁，是夜夜夜夜

外遇的起點

折的小小的正月裡

化一群雁鴨去

飛翻於他左耳的五節芒群

與右耳的天國

喧鬧得他無處冬眠

也防著小水鴨尖尾鴨白眉鴨爭寵

含一口珊瑚色的笑

不是死物

不是無法摸觸的鐘乳

不是等著百年結晶的女子

我是軟床一般的貝殼沙灘

等他一次薄醉後的霞落

性愛是沙爆？

他是垂直滑瀉的夏季

而我，而我奮力成冬天

以怎樣的放浪

始迎向懸起的崖頂？

原來，歡快可以乘坐吉普

燎燒野火草原

在龍磐，我紅豔了土

我崩下了崖、我滲入了穴

且吻住他曲折陡峭的身線

不等於日出

不等於日落

我的舌與他的舌

在籠仔埔草原打著不斷的結

經年雷打後，他亢起了

於是，我蜷伏成貓

鼻頭錯落著他雄性的汗水

乾與濕後，一顆顆鹽粒

是愛情的見證

以攤開的一整件裙礁

莫伸入我的礁裙拾貝

在社頂，一整個星空

等待竊聽

竊聽我層層疊高的高潮

止不住的潮浪一波波

揚起浩浩淼淼的滿州

沙，更囚住雄壯的鷹放

逼得他在里德橋上槃停

風鈴，一整個半島擊響

瑪沙露，我是不得不落海

三萬年後的關山

等你，再一次

深情地，將我扶起

6.說是一名為母的焦慮－給所有的台灣孩子

雨搗著樹影時，為母踩上屋牆邊傷傷殘殘的夏夜

進入妳的夢，始發覺妳將夢扭著做！

茶几上的選舉海報是血紫的、政客的眼球是綠的

電視裡的蝙蝠俠是藍的、主播手上半剩的那杯拿鐵是蒼白的

而妳沒有顏色的一縷，浮在晃得厲害的吊扇上方

向下看向下看，似觀看一面招魂的幡

妳說妳自殺之可能。

為母為妳訂做了羽翼，伸長了手竟

交不到妳手上。且妳堅持以嬰兒的蜷縮

為母終究只能握到妳我之間張著牙狂舞的人聲

孩提時的妳，潔淨一朵春雪似的笑

竟被團團大綁於過動的世局臀下

一再的坐與站起，妳是他成佛升天的蓮座

我看到供眾生汲汲膜拜的光環

難怪妳以成串的咒語箍緊源源分泌的皮脂醇

及火速炸開的不安。

妳說蛛網似的憂鬱足以囚殺

一個人的意志

尤其當妳，當妳開始分不清陰天晴天之不同

向左向右之不同，道德不道德之不同

妳說妳有愛上與不愛上凡赫辛之可能

然而，此刻見妳張開一個十字朝下

為母伸出的島嶼，無力迎向或接個滿懷

未來在花開的彼岸，孩子！

雖然為母懷裡必然有妳習慣的胚胎習慣的羊膜

妳說這裡沒有黑巷沒有妳躲不過的魔障 

為母儘管疊填萬千母愛，然而子宮

子宮不該是妳的最後歸宿。

7.我親愛的鄰居們來不及疏開

那一夜，細細的月華爬滿窗

與一陣一陣將夜抽長的

風聲，亢進著

幾聲大雷

震碎了幾條街的夢與不夢

一條匆匆趕路的火線經過

閃過了頭，卻閃不過

腰，腰是妻兒曾經緊緊摟抱著的

來不及交接的七月與八月

那什麼的什麼

只是一團團惶惶然

與悽悽然的火球

父母說了一輩子的「疏開」

那麼遙遠，卻那麼輕易的

在兒孫的夜中復發

於是，一群又一群人

背著傷殘的夜，無主無魂的

自我腋下穿進穿出

凱旋不再凱旋，一心無關一心

至於二聖，盡皆來不及

或者忘了疏開？

忘了嗎？那些走過的水泥路

那些不該翻腹的平安

一整條一整條

曾是我們與我親愛鄰居們的幸福與笑

藏入未來烘焙的

不再是希望

而是一句句

慣常於事後開始化膿的名嘴與非名嘴的口舌

然後，地下依然有被孵育的妖厲

地上的我們與你們

會逐漸忘記

(後記：喜菡居家距一心路氣爆點僅百公尺，當夜被通知疏散。)

8.可以，不可以

--給十六歲的你與妳

總是在奔跑，在

赤燄延燒的成長邊崖

一路未剪的風

一路雷厲阻擋的魑魅

陽光道不屬於我

我堅持擺出自己的起手式

蹲與躍與旋轉向

你們說的不可以

我可以的

我將自體發光。請不要

不要以你們自以為的鷹式視角

為我指路

我的天比你們高，終有一日

我將選擇立起，如王者之劍

等候整個世界下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