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詩

    書桌上凌亂地堆疊著好幾本詩集。

    下意識地我挑上Breton，潛行進入他的城市。這一市區如蛛網密布的街衢巷弄經緯萬端，呈不規則狀延展，路標、店招、車道、人行道、分隔島、斑馬線……歪七扭八，辨別不出方向，簡直如墜入五里雲霧之中。原來我已置身在迷宮內部。

    來回逡巡，好不容易挨近了Eluard的另一區，他的路名依舊不甚清楚，雖然街道不再那麼繁複，千變萬化。就著明滅不斷的路燈，我發現了一處湖濱蜿蜒的小徑，岸邊立著一塊警示牌：「後現代之水，嚴禁游泳」。

    不管三七二十一，快發瘋的我馬上奮力跳湖！使勁游向那依稀可辨的湖心島。後現代的湖水很淺，水溫卻乍暖還寒，身體在短時間之內頗難適應。我泅游甚久，但一直游不到那莫名的島嶼。我迷航了。最終我只能邊游邊喊：Ashbery、Ashbery……救我！救我！

    在一堆紊亂的詩集前，我又回過神來。後來我怎麼上岸的，已無任何印象。但定睛一瞧，才發現剛剛那幾本我讀之許久的詩集，不知何時已然上架，被擠在書架的邊緣，冷肅的身軀顯得益發落寞。

茅屋為秋風所破 

茅屋為秋風所破。

鍍金的秋

真的只剩瘦骨嶙峋。

「床頭屋漏無乾處」

 帆船飯店的按摩浴缸裡，

 詩人正躺著高歌。

 子美，子美，

 今晚要不要服安眠藥？

 一曲流觴──

 就捲你屋上三重茅……

 三更鼓已響，

 我們再不要競敲詩鐘了吧！

白玉苦瓜

──戲擬余光中

（我在半睡半醒的四分之一個世紀醒來）

（在時光以外奇異的光中）

（日磨月蹉琢出深孕的清瑩）

（於室溫恆常濕度不變的展覽室內）

（我這隻不再澀苦的苦瓜）

（曾經餵了又餵紫禁城的乳漿）

（殊不知於昏睡的夢中早已斷奶）

（詩人啊，我的圓潤而飽滿的瓜身）

（早已和這寶島濡濕的氣候融為一體）

（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

（偶爾投影在你波心的我的光芒）

（仍翹著當日的新鮮直到瓜尖）

（你說我鍾整爿大陸的愛於一身）

（三千寵愛在茫茫九州）

（只縮成一張被皺褶過的輿圖）

（像記憶中母親碩大的胸脯）

（向那片肥沃匍匐）

（用蒂用根索她的汁液）

（我這用千年光陰被哺乳長大的嬰孩）

（也被皮靴踩過馬蹄踏過砲彈擦過）

（一絲傷痕卻也不曾留下）

（漂洋過海輾轉來到外雙溪）

（不幸呢還是大幸詩人你說）

（你說，我飽滿不虞腐爛）

（是一只鮮果熟在自足的宇宙）

（隔著玻璃與你相看兩不厭）

（猶帶著后土依依的祝福）

（是你的祝福抑或我的幸運？）

（落腳在地瓜田而不在老母雞的懷裡）

（俯仰呼吸自由新鮮的空氣）

（笑對靈魂在白玉裡流轉）

（是你以苦的意象攥奪我的商標）

（只因翠玉白菜缺乏想像的鋪張）

（那也罷了，有你的名詩這一題）

（歌詠我的生命曾經是瓜而苦）

（成果而甘，被你的詩句引渡）

（即便鄉愁曾是一彎淺淺的海峽）

（我寧願珍惜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我的夢

我的夢

有著女性婀娜的體態

有著長髮飄逸拖一縷芳馨

帶著她的后冠

將紫羅蘭色的晨曦

拿來妝飾我的心扉

她的雙乳飽滿而濡濕

如出生嬰兒的潔白

來自異邦沁人的香氣

築巢在我緊掩的心底

和我講述遠古的神話

那迷人眩惑遙遠的森森邊陲

她引出牧童的歌唱

在敻遼的星海中

起一座詩神的聖殿

傾注了我半生的想像

敏銳多愁而且感官神經纖細

是那戴奧尼索斯的迷醉

先是塗滿浪漫主義的火熱

繼而是象徵主義的迷濛

帶點神祕不可解的冷冷色彩

我這夢的曼妙女郎

穿梭我心靈的籬圍

以她的乳香

以她玫瑰色的肌膚

以她優雅的維納斯的線條

在黑夜的最深處地帶

織就了一張銀晶晶的網罟

佈滿密密麻麻的詩句

她每晚就睡在這裡面

我這位患著官能症最最親密的妻

十月

然而，來到了十月。

十月的天空

很羅門，也有些些白萩。

海很洛夫也很張默；

而雲的港口

便給了鄭愁予小小的島。

然而，這十月的鄉愁，

就等余光中，在雨中；

在雨中寫的詩則是

很葉珊，而詩裡的

風景有點梅新，

且那般漸層的

是林亨泰的二號風景。

然而十月，十月已經沒有

楊喚的童話，只有方思的

豎琴與長笛，像那不繫之舟

有些許林泠，既令人朵思，

更讓人辛鬱。

而如果十月是女性的，

那麼就是那雙──

彈奏維納麗莎組曲的手，

撥動那傷感微微的水紋，

很蓉子也很夐虹呵……

然而在寶島，還有很秀喜，

很慕蓉，很馮青。

是的，十月既母親又姊妹

也很火辣像艾琳哪！

是的，十月絕不能缺少女詩人。

然而，不缺女詩人的台灣，

十月是不許太愛國的。

若只許閒愁向明，

那麼只好借用向陽的十行，

來燒這一鍋百味雜陳

詩的暖爐。

撕破臉

    ──用蘇紹連《隱形或者變形》韻

    三更半夜在書房，一尊滴水白玉觀音把我的睡眠從水深之處喚醒。她說我這張臭皮囊被霾害太久了，又滿佈歲月的皺紋，皮膚像滾動十年破舊的輪胎，福壽酒似的顏色一點都不新鮮。她說我必須改頭換面。

    然後她把正襟危坐的我的臉皮撕掉一張，把它重疊貼在米白牆上原先我掛著的一幅自畫像，說這樣好看多了，雖然魚尾紋和法令紋宛如刀割。但左看右看卻不大像我。接著她再撕掉我一張臉，帶點憂鬱的神色覆貼在上一張上面。突然我回過神，照進來的月光拉著我喊痛。

    她說還得再撕一張臉，在我喊疼之餘。這張臉毋須戴眼鏡就可以看清周遭的一切，而且長得方方正正，輪廓清清楚楚。我自己也瞧得發呆了，忘記歲月在臉上鑿刻的痛楚。

    可她最後卻一張一張地貼回我的臉……我低頭終於忍不住掉下了眼淚。她只丟下一句話：「你還是不能不要臉！」等我抬頭，滴水的觀音就著月光在自畫像下正在收集我一滴一滴的淚水。

飢餓時寫的詩

暮靄時分在書房

腹肚斷斷續續唱空城計

一曲未畢，略帶雄性的火舌

趕在攤開的稿紙上

燦爛地熱炒粉散的靈感：

那間雜的塊狀辭句

是三公分光滑的雞胸肉

煎成半熟的意象醞釀於腦海

準備一一大展身手

撒上辛辣的驚嘆號幾枚！！！

接下來切蔥成段－ － －

      薑末是逗點，

      蒜末是分號；

然後棲身於再度大舉來襲的意象

滲著醬汁來自我思想的嘔心瀝血

僅僅兩分鐘迅即搖身一變為

天香國色的美人

以上只是擬人法攪動了幾下

而提味的花生則出自

一粒粒精美的象徵頗可咀嚼

原來氣味的爆發不用隱喻

而是直接撲鼻的形容詞

一落筆即香氣淋漓。

以色以香以味炒出

這首宮保雞丁的詩

終於將我飢餓的靈感

狠狠地大快朵頤一番

……

給吹鼓吹詩論壇開個玩笑

有人在大庭廣眾前

偷偷賞了後現代一個拐子，

用他那提高八度

尖銳的周星馳笑聲──

哈＊ 哈＊ 哈＊ 哈！

然後比手畫腳

在面對觀眾的舞台上，

以PPT打了一個啞謎：

1.  碧果的靜物畫。

2.      羅青的吃西瓜的方法。

3.      夏宇的連連看。

4.      林燿德的世界偉人傳。

5.      陳克華的車站留言。

說你選擇的答案不會是謎底，

因為後現代大師偷學宰予仍在晝寢。

而現場人士都是夜貓子，

沒有一位名叫孔老夫子。

話聲剛落。底下觀眾席突然扔出

一只張力十足的臭鞋子，很寫實地打中

那張摩登的大嘴巴！

頓時啞口無言的他，

迅即拎起吹鼓吹詩論壇

一溜煙抱頭鼠竄了──

後記：《吹鼓吹詩論壇》於2005年出版第一期，係由《台灣詩學》延伸出來的一份詩刊，每期製作專題，話題性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