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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零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颜艾琳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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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名家展|楊渡詩選 |
《楊渡詩選》七首
〈一萬光年之外〉
1,
總是追尋,在夢的轉角;
總是徬徨,在愛的邊緣;
總是迷失,在妳的顧盼之間;
總是猶豫,不知該抵達或者走得更遠。
每一次都想問一問:
這世界有沒有一片,
沉靜的草原?
每一次都想抱一抱,
這世界有沒有一個人,
為我多停留一天?
每一個孤獨的夜晚,
我看見自己的心
像一千尺的長絲,
劃過黑暗的天際線,
在一萬光年之外,
在沈靜的湖泊,
悄悄滴落,
如一顆失去重量的水珠子。
2
每一滴孤獨的水珠子
滴落
激起一層層波紋,
一千層,一萬層。
思念追逐著思念,
夢想追逐著夢想,
愛人追尋著愛人,
跌跌盪盪,在旅途上。
直到,夜沉得更深,
風都停了,天地無聲,
魚都睡了,沒人歸來
湖都靜了,月光冷凝。
你終於看見,
月亮掛得那麼高,
星星閃得那麼遠,
天幕藍得那麼乾淨,
大地睡得那麼安穩,
每一朵花都是世界的唯一,
每一次凝視,都是最後的纏綿。
在一萬光年之外,
你已融合,在湖之心,
不再升起,也不會滴落。
不曾存在,也不曾消失過。
你望著天地,
天地望著你,
倒影中的倒影,
鏡中之鏡,
你曾存在
或者不曾存在,
晶瑩的眼睛
一滴透明的水珠子。
二○一五年, 三月
〈時間之鷹〉
1,鷹說
如果你要救那隻鴿子,
你要老鷹怎麼活?
鴿子吃米,鷹吃肉,
這是上天的生存法則。
不是殺死鴿子,就是餓死鷹,
難道你還有別的選擇?
除非你割下自己的肉身,
慈悲,就是在死亡之間抉擇。
2,鴿子說
我不是一隻鴿子,
小小的翅膀,纖纖的羽毛
在更遠更高的天空飛翔,
那是你純粹的夢想。
那一隻老鷹也不是鷹,
牠的眼睛在生死的邊界觀望,
時間到了,牠就撲下攫取,
撲殺你,撕裂你,吃掉你。
你也不是你,你只是
在宇宙的長廊裡徘徊,
歡歡喜喜,猶猶豫豫,
夜色裡,一滴等待落下的雨。
命運早已註定,老鷹盤旋而下,
我的心臟只能躲在你手中,
鷹與鴿,生與死,最後的抉擇
只在你的一念之間。
慈悲,就是在死亡之間抉擇,
除非你割下自己的肉,
鮮活的,淌著鮮血的肉。
你要如何獨自面對死亡?
3,自由
就像水與鏡子的關係,
誰也無法分辨是水映鏡,
還是鏡映水?互相映出
無盡虛空的輪迴。
所有外在的形象,
都只是一種隱喻,
天空的倒影不是天空,
那是內心?還是陰影?
如果鴿子是夢想,
老鷹就是那抉擇的現實,
此生為了無邊的夢想
我一步一步,顛顛倒倒。
愛的柔光,恨的雪亮,
慾的滋潤,夢的遺忘;
互相激盪的海浪湧起,
退潮的時刻,誰為你斷腸?
時間之鷹一點一滴,一口一口,
吃去我的肉,
時間之鷹一片一片,一天一天,
把我消磨。
時間之鷹,讓我看清,
生是花朵,也是飄零,
沒有嗔恨,沒有哭泣,
只有飛散,只有自由,
時間之鷹,將我吞噬,
時間之鷹,帶我飛翔,
到無垠的宇宙,
到虛無的盡頭,
(二○一六,二月二十日)
〈壁畫〉
我迷戀於祖先愛過的食物
以及生養過一代人的法則
在魯肉飯裡追尋南方的氣味
用肉鬆喚醒童年饑餓的眼睛
像一個物質迷戀者
我用感官去探問祖先的記憶
那些被保留下來的天性
會觸摸到動物般的狂野
像小竹筍在野地生長
當五月的風吹過河岸
青翠的竹葉轉成粽子香
青春的小蛇在草叢裡幽會歡唱
像紅蔥頭在田地埋藏
教黃昏的光餵得身體飽滿
婦人的手把它採摘,用豬油爆香
屋子裡就充滿豐盛的喜氣
像海上滿載歸來的鮮魚
銀亮亮的表皮需要一點蔥綠的外衣
再讓水蒸氣穿透它的內裡
妳就彷彿看見魚在水草中嬉戲
最單純的是魯肉飯
像褐色花朵落在白色大地
進入勞動者身體的一定不只是這些
而是古老無比的生存法則
一碗飯,一口茶,和生之力量
一句話,一個眼神,以及生殖的慾望
百年前移民者曾以卑微的歡喜
至極的單純,維持著平凡的命脈
這些我早已遺忘
直到妳帶著老市場的氣味來臨
為我重做一次愛的食物
喚醒舌尖上遺忘的記憶
像感官的迷戀者
我們重複移民者的愛慾法則
原始如古代壁畫上的男女
交纏如叢林中的動物
直到星星燒盡最後一道光
妳的唇尖有青草淡淡的腥腥的喘息
我才知道古老與青春都來自那裡
我們的每一次愛慾祖先早已經歷
1998.7.17.
〈守候的星辰〉
──為世紀末而寫
必須用幾世人的修行
才能攜手走過世紀末的最後一刻
必須用幾代人的追尋
才能擁有千年一次的人間祝福
這世界有崩毀的樓宇
也保留了玉石般的愛情
上帝未曾多一點仁慈
卻也留下玫瑰的影子
這世界輪迴如旋轉的水晶
我們走入父祖踏過的夢境
一面古老的銅鏡仍遺留著
世紀初的千萬個倒影
這世界晶瑩如露珠
比你夢中的一個影子還輕
正要由一片草葉的尖端
滑向另一個世紀
萬物存在於此刻
那些歡喜與悲傷的容顏
那些蜉蝣如塵埃的生命
都在宇宙的過道裡留存
未曾逝去的只有記憶
時間的門慢慢打開
我們懷抱孩子似的天真
守候另一個世紀的星辰
1999.11.03.
〈南方〉
1
「南方,光之源!」
來自北國的詩人低聲唱
藍得透明的天
浮著神的白衫子般的雲
亮得無垠的陽光
遍灑安靜的城鎮和村莊
甚至夜也是明亮
遼穹的天幕是一個大胸膛
胸前垂著一條絲圍巾
雲河橫空圍著夜的南方
春天也絕不寂寞
稻葉自有搖曳的情歌
那斜斜剪開憂愁的不是燕子
是勤勞而巧於織布的雙手
暮春的雨聲也不是灰濛
薄薄的絲線垂向黃昏
夕陽外,一道跨天的彩虹
彩虹上,佇立著幽怨的女神
你瞧,那赤色斑紋的花豹
拉著蘭花懸掛的香車走出山徑
車上的女神眼中含著惆悵
伊思念的郎喲還在人間流浪
在沼澤與湖泊的南方
雲柔軟得可以摺疊
只要有人投下一聲歎息
綠水就會迭宕一層層的心事
在溪河與渡口的南方
密佈著網狀纏綿的水道
像血管流向大地的筋肉
營養汗毛般細嫩的秧苗
男人站在水田中央
裼色肌膚滲出珍珠的光芒
只要陽光敲打他的肩胛
發出的聲響銅鈸一樣高亢
婦人總是愛偎著灶的
面頰紅紅像春聯
澀澀的寂寞啊
化成炊煙,飛向晚天
遠方的森林有熟睡的山靈
月夜裡便攜著彎刀巡行
像孤獨的野獸
在斷崖間沈沈低吼
星星呀!螢火蟲呀
在亞熱帶織著巨大的夢
連綿成無數的神話傳奇
一整季的雨都無法澆熄
是的,孩子的額上都是燦爛
髮上的蜻蜓,手臂的歡呼
那拾稻粒而彎下的背脊
更像是對土地的敬禮
南方呀,夢呀,織著五彩繽紛的網
網上是無垠的天幕
天幕外是宇宙的陽光
陽光即是南方,光之源──
2
然而我的南方是黑色的
沒有繽紛,沒有光亮
只有黑色的土地
黑色的命運
黑色的孤獨
黑色的幽靈
別看那淨藍的天宇
七月裡捲起暴風
天地為之暝晦
雷電要劈醒人間的午夢
海岸牽著波浪的手
向著陸地步步行走
但討海人的幽靈
猶在遠洋飄泊
春天來了,種籽也發芽了
樹梢長出小黃花
好像一雙雙渴望的手
但是,愛情呢?
愛情呢?男人和他的女人都不懂
有一條巨大的鎖鍊
將他們緊緊捆綁
他的名字就叫貧窮
是的,男人有銅亮的肩胛
但腳下是浸漬數十年的指甲
土地已快將它化為泥土
他瘦得像株水稻
這裡,多的是希望
因為生活,充滿太多失望
人們都要學會嘲諷自己或別人
讓憤怒冷冷拋向夜空
蜿蜒的山脈脊脊
穿過我的南方的肉軀
森林中的巨樹下積著敗葉
八月的雨水淋濕神秘的夢
是的,百年的雨水無法腐朽的
帶著電鋸的商人可以一夕買光
切開那千年年輪的時刻
人們忘了對時間說抱歉
萬年以前,萬年以前的生命
杉樹呀,紅檜呀,松柏呀
地殼巨變後早已埋入地底
正如人間早已見不到光
然而南方,光之源
我的光之源在哪裡?
四邊是荒曠
八方是蒼涼
我的靈魂在天地間飄盪
我的靈魂在雲層中尋訪
我的靈魂在等待中焦燙
何處是南方的光之源?
一道迅雷,倏地落入山谷
一道閃光,倏地照亮軌道
我發現那幢幢人影
魚貫走向地心深處
地心是更大的黑暗我知道
但人間若無光明又有何用?
索性向黑的底層行走
要暗便暗得目盲!
目盲中我聽見千萬聲狂呼
現代的手挖出萬年的巨樹
卻變成煤黑的幽靈
在坑道底撞死!
煤黑的幽靈狂呼:
「沒有光,沒有出路!」
煤黑的嘴巴狂呼:
「沒有光,沒有出路!」
難道這就是我的南方?
地層之下沒有光!
難道這就是我的南方?
千萬人擠在坑底沒有出路!
在那植著榕樹的山徑上
一輛卡車把煤沙運向電廠
燃燒起來的光讓我想起
千百具火化的肉身
他們是否也閃著光?
像壯烈的血一樣紅?
在霓虹燈閃爍的現代城市中
有沒有人會想起他們
他們才是我的光之源
城市的明亮裡有它
農村的歌聲裡有它
但他們已經埋葬
在南方,
我曾經千迴百折地尋找
在林林,在村莊,在水田上
終於明白光之源
是的,光之源也是黑色的
在南方,我們只有黑色
黑色的土地
黑色的命運
黑色的孤獨
黑色的幽靈
黑色的光!
──一九八四年七月
小註:「南方,光之源」是日據時代日人西川滿所辦雜誌〈媽祖〉創刊號,前頁所書,為西川滿的老師吉江喬松寫給他的詩句:「南方,光之源。賦予我等以秩序、歡喜和華麗。」雖有意識強調台灣之美,卻只是殖民者欣賞異國情調罷了,殖民地人民的黑色痛苦卻是他們未曾看見的。
〈一線之間〉
一個孩子,曾循著母親指引的道路
穿過法老王遺留下來的黃泥土
走過被寺廟的鐘聲所敲醒的黃昏
回到有羊肉和孜然粉香味的廚房
一個孩子,遵守古老的訓示
在齋戒的日子不曾進食
在祈禱的時刻滿心虔誠
他的夢中也有古老的神
一個孩子,並不比貧窮更匱乏
並不比黑暗更絕望
並不比孤獨更卑微
並不比平凡更渺小
一個孩子,走過每一個成長過程必然的迷失
也追尋過自己存在的意義,那不被時間消滅的
一點點自我,在不斷的反抗裡
試著找尋宇宙中,屬於自己的唯一
一個孩子,在國與國之間流浪
為一個國家獻上溫柔的夢想
或者為一方百姓,獻上法理的良方
或者只是為一個信念,寂寞憂傷
一個老孩子,在戰鬥中疲憊了
他能夠流浪,到什麼地方?
一個老孩子,在城市與城市之間迷路
何處是他可以回去的地方?
或者某一個金色的黃昏,他將看見另一個
天真的追尋,在孩子的臉上
他決定如果世界並無所謂希望
就只有,傳授自己的夢想
或者某一個秋雨的夜晚
他用孤獨,叩問天地間最後的答案
向這個麻木的世界,發出最後一道光
他選擇生命,如閃電的明亮
有時他們安靜的教育另一個孩子
人們稱之為聖人,或者鄉村的教師
有時在鏡子的另一面,他們用絕望
把生命孤注一擲,人們稱之為刺客
一如荊軻,在此刻或者彼岸
他們把自己的絕望化為行動
在絕望的飛行中,共同毀滅
他們被稱之為:「恐怖份子」
二○○一年九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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