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里山的雲端漫步

在不歇止的城市漂流中

燥熱的天氣啟動旅行

就讓大象留在電腦，鯨魚留在辦公室

我將從喧鬧的日子出走

以雲端為邊境，夢中飛行

尋找歲月中遺失的香格里拉

一路雲上去，天空有管不著的酒窩

再更上面的額眉，有陽光穿越

櫻花循著唐朝的那一條河、那一條小徑

拂拭旅人披肩的百年孤寂

我看到許多花蝴蝶飛在森林鐵道上

正在鋪設興奮的春天

誰把阿里山的晚安躺成

一床裸體的夜色

風在上頭，把星星敲得一閃一閃

我因而拾得躲在妳眸裡亮晶晶的愛

忘了在良辰美景貼上郵票

我的吻終究未能寄出

儘管行囊還在疲累

請讓我用押了清韻的吆喝

拉著小火車，一分一寸往祝山攀升

妳我是擦身而過的月落和日出

我們一定要擁抱並接吻

要檢閱時間交接的步伐

妳會發現，晨曦正

翻過玉山，划過雲海，向愛情靠岸

那一些城市瑣碎的事

城市穿著煙塵，穿著層層的輕浮

穿著淚水濕透的傷痕

不歇息地移動在清晨寂靜的街道

藉由路倒的醉漢，你嘗試進入城市的昨夜

人們總是容易忘掉巷道被口水吞食的故事

從冰箱拿出一包包的風涼話

打開話匣子，不停聊城市的痛

彷彿聽見無數的問號

在季節轉換的時候

伏擊左右失據的時間

如果記憶沒鎖

街貓就會闖入賴床並玩弄

城市的傷痛無需辨認，清楚如蛇吻

被禁建的生命，因為老舊而逐漸凋零

在巷弄簡陋的一角，陽光與塵垢對問

等候一根掃把，清掉整座城市的寂寞

等候一句靈動的語言，來

吐掉口裡多餘的嘴砲

不讓逾時的失意繼續盤踞街道

也不讓黑暗牽走你的清晨

飛越年齡地景

閉上老花眼睛

就能看見黑夜，看見滿天星星

最後一顆門牙掉下

ㄅ音也好，ㄆ聲也罷

從此不需發音練習

也不需緊守口風

而脣形經常保持多話的形態

約個合宜的時間

去醫院把失眠整型一下

使它更適合春天的節奏

慶幸自己還忘得掉一些挫折

忘掉自己的影子越來越薄

努力站穩腳跟

傾聽拖曳的腳步聲

從年輕的一側

緩步走向另一側的遠方

不再理會多涵義的藥丸

也不再提領各種醫囑

就讓身體老得

只剩下血糖與膽固醇

習慣晝出夜伏

習慣在白日的空巢

慢慢熬煮老骨頭

沿著歲月的皺紋

開始尋找童年場景

然後，容一顆淚珠緩慢

跨過晨光，跨過時間

彼時就是我的寂靜、我的老年

食神料理

自從節氣失序後　　

人們像一隻隻失神的流浪狗

在城市巷道四處奔跑

覓食殘羹剩菜

食神於是決定

重整每一失職的味蕾

要把失調的口感逐一回春

要讓舌尖可以品嘗出

稻穗上的陽光、

掠過田埂的涼風　以及

吱吱喳喳的鳥鳴

要讓靈巧的知覺潛入美食

與醬、醋、蔥、蒜一起

密密攪拌、包裹　　　　

在各種風味中長途跋涉

抵達阿嬤的古早味

大自然的細節

在成為提神料理之前

會與鍋鏟協議

即使水裡來，湯裡去

也不讓美味失竊

再把今年剩下的春意

放入鍋內與生活的是非對錯

一起慢燉細煮

再用焦桐的手法(註)

逼出趣味盎然的大餐

失敗的心情經過食神調理後

開始風情萬種

註：焦桐為台灣著名美食詩人

阿嬤的手諭

阿嬤將勤奮的手諭

以柿的顏色押在長長的日子

成為一掌掌客家傳承

當陽光鋪滿大地，新埔開始柿染

以時間的強度擠壓身形

剝下層層青澀外套

澄黃的柿子皮放進大鍋，聆聽灶台的交代

只有它知道柴火說了什麼

客家的堅忍滲入阿嬤的掌節

依序綁好布的花紋

反覆絞緊生活的困頓，形成一種勤儉的印記

在布匹的身世中固結耐勞、沉穩的紋理

走向鳳山溪水岸，阿嬤緩緩搓洗

讓山水色澤藏入絲棉的隙痕

將日子的晦澀以歲月的明智洗清 

藉著九降風拉開身段

陽光緩緩雕琢，慢慢安頓柿子染的顏色

從低調的褐黃直至質樸的灰黑

一匹布就恪守在客家的色調

長是儉樸、寬是硬頸

註：客家阿嬤劉老太太因做柿餅，需長時間削柿皮，柿皮的汁液因此在老阿嬤的手掌與衣服染上黃橙色，很難洗掉。由於這種特色，遂有柿染布的研發，有客家婦女勤儉持家的印記。

巡山手記―大武山歲月

巡行、探索大武山

就應讓視線與山林對看

讓眺望

從一條稜線開始

把百步蛇當成夥伴

是擁抱大山的第一步

我們要遠離馴服的步道

跨越斷崖殘壁

讓風雨

在路過的小徑鋪設青苔

在巡山人的靈魂刺青

聆聽Ｇａｄｕ的聲音(註1）

就可聽到土地與山蕨的對話

將耳朵貼近懸崖

有熊鷹飛過

就可聽見祖靈的笑聲

在沒有路徑的森林

由黃喉貂走出的路跡最美

我們勇於與Ｖｕｌｕｎｇ相認(註2）

與飛鼠一起闖蕩

嗅聞風的味道

讓山羌成為辨識危境的導師

行走在九月

手上拿著砍刀

一刀一刀修飾山的鬍鬚

Ｚｕｒｉｎｇ像無邊無際的教室(註3)

學習傾聽崩壁、雨水、風倒木的聲音

背熟每一條山徑獨特的符碼

身分及生存的脈絡

所有走過的日子都需與山勢磨合

巡山的腳印會成為山的獵徑

成為山的故事

而我將從陰暗的谷壑

繼續往上攀爬

直至Ｋａｖｕｌｕｎｇａｎ懂我(註4）

註：

１　Ｇａｄｕ：排灣族語，意為山

２　Ｖｕｌｕｎｇ：排灣族語，意為百步蛇、蛇王

３　Ｚｕｒｉｎｇ：排灣族語，意為山林

４　Ｋａｖｕｌｕｎｇａｎ：排灣語，為多辭意，意為祖先或大武山

讓

把田埂讓給草

把草讓給路過的鴨鵝

我們開始後退

把田讓給樹

把樹讓給毛毛蟲

把毛毛蟲讓給蝴蝶

把蝴蝶讓給曠野

我們繼續後退

把土地讓給蚯蚓

把蚯蚓讓給鳥雀

把鳥雀讓給天空

我們退無可退

只好把鳳梨讓給田鼠

把田鼠讓給石虎

石虎走過里山

又把仁慈讓給佛門

小沙彌進入佛門

輕輕敲了一聲木魚

地球震了一下

開始安詳

習慣是一種恆常的愛

要把一整套演練許久的愛

恆常駐守在妳的心情

時時刻刻不敢忘記

要在妳的語言

種下春天的種子

看它枝葉繁茂，花朵盛開

妳說的每一句話就成為

我每日遵行的格言

我們經常熱情擁抱

妳的風景

遂成了我的印痕

也因為經常對視

我的視野，理所當然

成為妳的遠方

我會慣性借用

妳的理性與感性為我做一些事

譬如幫我抹掉身上的傷痕

幫我抵擋城市的炮火

一向堅持要把妳的碎碎唸

安放在我的勇氣

日夜找來甜言蜜語

餵養妳的青春

直到體態有了精緻的曲線

明明知道地球上最安全的地方

也不可能沒有風雨

我沒有其他選擇

還是堅持每日為妳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