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鬧鐘與夢約會

當鬧鐘和夢約會

我走進妳心情的海灘

潮汐打濕翻白的褲管

鳥聲帶走鹹濕的氣味

日子的點滴是消散的浪花

我在無止境的黑夜等待妳的笑意

鬧鐘的呼喚已瘖啞

當車身一一拋棄風景

速度和歌聲迷惑方向盤的轉向

窗外是默然無語的天色

旅途是電線丈量的心路歷程

回首是路邊拋棄的輪胎

前瞻是稻田焚燒的落日

這時妳聽到

夢中鬧鐘的呼喚嗎？

當我在夢中將心情留給童年

河川倒溯至高山的雪原

一隻飛鷹在天邊尋找歸宿

一頭犛牛在湖邊顧影自憐

一列火車開進朦朧的戰火

一張虎皮進佔一個華麗的客廳

一個老鐘在沾染血跡的五斗櫃上

滴答

        臉書

臉怎麼是一本書？

有了縐紋，要讀成鳥糞在擋風玻璃上

有了一顆青春痘，要讀成冬天來了

褪去面霜的臉頰沒有飄雪

鹽分不夠，你再怎麼痛苦

也流不出眼淚

你說你的臉書

不是為了想露臉

雖然你張貼了一張二十年前

嘲笑時間的那張臉

你說你的臉書最近多了兩顆痣

為了填補我眼神的空白

我沒有臉書

因為我珍惜我的臉

春天來了

我想起祖母白髮翻飛的表情

想起當年你翻臉

如翻書

能說與不能說

黃昏無意製造影子

但妳的身影搭訕提早點亮的街燈

不能說是巷子過於曲折

只能說是電燈桿上狗的尿騷味指錯了方向

無意再為影子製造話題

但我在經書裡迴旋的想像缺乏星光

不能說是緣分如過早滴落的露水

只能說是迷失妳的行蹤後我回頭尋找拖鞋

無意為缺席的晨光找藉口

但鳥聲啁啾不一定為了落花而爭吵

不能說的是蚯蚓身上爬滿螞蟻是為了風情

能說的是饑餓的野貓為何還要叫春

清晨有意喚醒自己幻想的姿態

但妳總為石槽裡的積水怪罪風雨

能說的是颱風恍惚過境似乎遺忘了什麼

不能說的是風雨之夜裡躲閃的燭光

時間

時間走失後

留下一時的空白讓我發呆

留下一分讓我向你道別

留下一秒讓我懺悔

鳥在電線上尋找觸電的感覺

毛蟲在一躲玫瑰裡找到愛情

午後我們

沒有時間風風雨雨

你若有時間

請向空間致意

請向黑暗致意

請凝視天空，想想

我的心意

填塞了多少夏天的蟬聲

憶

針在纖維的縫隙裏遊走

我在跳動的燭光中

探尋母親的心事

含糊的語句

被一隻失眠的公雞打斷

好像是釦子不合

就將就些吧

之後，我們一齊等待

颱風過後的晨光

父親在牆上的遺照

還未收回笑容

我們彼此安排心情的順序

有些感受擺在桌上

而桌腳的蛀蟲

已早起

叮嚀

窗外的鳥聲有吵雜的人聲作證

不是大選後的哭泣，也不是不安的叮嚀

氣象報導已經都是斑斕的天候

不要問我柺杖遺失何處

也不要問我長廊的輪椅將溜向何方

兒啊，我只要你拉開佈滿塵垢的窗簾

讓我看一眼長期爽約的太陽

離去之前，請將這個裝滿餿味的花瓶

送給那個忘記笑容的護士

醫生來的時候，請他稍待片刻

讓我準備就緒，準備

騰空這個色彩過重的房間

並向他致謝，讓我一年來

錯失了島國繽紛的政治倫理

也請你在報紙登一則分類廣告

有誰要這一條過度漂白的床單？

至於床頭櫃子裡的蟑螂

不要再噴殺蟲藥了

感謝它們夜晚以搜尋食物的聲音作伴

讓我凝視黑暗時，有點異味的思維

至於櫃子裡那本蟲蛀的聖經

請你補上脫落的頁碼

至於天國，既然越來越遠

即使不要那副老花眼鏡

我也不會迷失

兒啊，離去時

請不要干擾我和鳥聲啁啾的對話

流浪狗

早晨，我看見你在河堤上眷顧倒影

早秋的芒草傳來烈日即將不在的消息

風裡似乎有食物的香味，你的仰望

拉長了瘦削的影子和朦朧的水聲

你似乎未曾聽聞

呼嘯而過的車子

都在為雜亂的建築晨昏定省

我在沙灘上看到你歪斜的足跡

隱藏成蘆葦叢的秘密

日影經不起曝曬，在烈日下

萎縮成漸行漸遠的行徑

而你的旅程總在閃爍的紅綠燈外

等待

我曾經將乾糧放在圍牆的缺口

貓的叫聲帶來黑夜，鳥的吱喳帶來晨曦

我守望你的足跡，如

竊賊，如

漸行腐朽的電燈桿，如

及時雨，如

閃電，如

乾糧上漂浮的螞蟻

江湖

昨天你在台上

表演一套夾雜笑聲的劍法

一個失明的老婦人

側臥在地板上聆聽你的招式

舞臺後方晦暗的角落裡

一個詩人正在調理一個突兀的意象

這時一絲光線穿透天花板

將你刻蝕成沒有封面的文本

泛黃的書頁裡有一些斑點

原來夾在唬唬生風的身段裡

是你隱約的咳嗽

類似的情節曾經在秋深之前

叮嚀過那一隻脫毛的流浪狗

它微弱的吠叫

讓我記起你曾經是他的主人，曾經

在稀疏的過客裡

聽到現實的壅道裡錯落的掌聲

流汗的招式之後

你將在出口繼續搖擺的身段

風會告訴你

砂石的舞台總會隨著地球的經緯

轉移身體的長度

你總要在日落時分

捲收那些包裹秋霜的行囊

去投宿一個黑夜無心的旅站

災前                     

蚊子虰咬後，就是新的一天

圍牆展望新的高度，因為有了裂縫

我們從崩塌的防波堤尋找失落的約會

那是黃昏降旗時天色多彩的預言

當你捕捉到訊息時

為何還在街道的霓虹燈裡漫遊？

還記得嗎？

匆匆的人影尋找歇腳處

竟沒注意到通往小巷的出口

已經垂懸著一個生鏽的重鎖

不是洪水將至

也不是那一棟頂著浮雲的飯店

將點燃火花作為時間的令旗

而黃昏通常是美麗的

那是你我告別炙熱夏日最有利的儀式

堤岸上有人在垂釣沾了油污的河魚

有人隨手丟棄一封來自遠方的書信

而你循著那久已廢棄的乾河溝

尋找一顆能填補童年縫隙的鵝卵石

隨著地球的軌道運轉，信鴿

撞下戰機的動機可以傳遞嗎？

夏天的殘骸仍然在暮色中游走

晚飯後仍然是電視互道晚安的笑容

播報非洲大飢荒後

螢光幕上幾件亮鮮的後現代服飾

拉開了夜晚繽紛的序幕

夜深時，你我並坐床前

留戀窗外桂花早秋神秘的香氣

微風輕揚

我們禁不住講了一句彼此動容的話

閉上雙眼，我們甜蜜地躺進

一個即將來臨的

世紀末大地震

淹水

水從地板探出頭來

看屋主失戀後的臉色

這時隔壁的笑浪翻騰

天就黑了

無法揣測

屋主黑喑中的表情

水溫柔地靠近

從他赤裸的腳

撫摸到他的

心

火

午夜，當人的脈搏

隨着霓虹燈起動

一把火寂寞得想

一覽人世風景

一樓，甫剛睡眠的國四學生

柔眼皮，找眼鏡

不知怎麼一回事，直到

所有的升學參考書

再火中變成升騰的舞者

還不知道

怎麼安排心得

二樓，誤以為火焰敲門是

警察臨檢，一對男女

慌亂中以衣服

包裹相互褻凟的語音

然後爭相

赤裸奪取燃燒中的窄門

三樓，一個年輕的母親

抱着嬰兒，背對

進逼的火影，茫然

看着閉鎖的鐵窗

和街上撿拾生活的小貓

四樓沒有人跡

眼見日曆一張張成灰

牆上的掛鐘停下來默哀

火焰興緻地躍上

五樓時，單身的老人

正翻個身，夢着

戰火和晚霞

一個小偷及時

剪斷通往頂樓的鐵柵

從容投入

清冷的夜色

妳戴口罩的時候

妳戴口罩的時候

像個化妝天使

談情說愛，不再吞吞吐吐

有時像一個調皮的精靈

當著大庭廣眾

對我突襲

有時妳把夏日詮釋成寒流過境

讓我在滿臉的汗水中

打噴嚏

妳戴口罩的時候

經常戴上墨鏡

這時，我忍不住想問：

是否有一家銀行要上新聞？

妳笑著說：

我要洗劫你情感的帳戶

要清算你心中

累世欠我的債務

醋罐子

妳打開罐子

為這沉靜的午後

加一點作料

這時雷轟隆響起

這一道菜又鹹、又辣、又酸

分不清是腸胃不適

還是心絞痛

未給我處方

妳就閃電消失

過年

過年的時候

妳在幾千里外磨牙？

那是歲月嘰嘰喳喳的聲音？

到了這個年齡

牙根已穩固

別離的滋味也經得起咀嚼

妳嘗到什麼特別的味道嗎

桌上沒有魚肉

可能有一些粉絲和豆乾加菜

妳是否仍然以五穀米

計算吃素的日子？

最渴望的一道菜

是餐桌旁邊的電話

喂，妳的聲音有特別的風味

我的喉嚨被妳嗆住了

  輪迴               

把一切刻入唱片的溝紋

使妳每次聽這首曲子

都必須聽我製造回聲，知道

琴音詠歎的是

我們圈圈的輪迴

思─想

“Your heart is my mind.”

如是說，總是為了季節的變化而動容

妳的面貌猶如那片角落的看板？

還是地上那一堆潮濕的松針？

我是否因為這句話要加一條圍巾？

“Your mind is my heart.”

如何揣度妳在彎曲的小巷裡拉長的影子？

妳所構思的明日是昨日的預言？

今天的氣象不是妳縝密的思維所能辯證

明日的風雨也許就是妳我的晴天

“Your heart is your heart.”

妳要在車水馬龍中尋找自己的投影嗎？

他鄉的頭條新聞都是妳的再版？

遍地的野花都是妳的姿容？

妳說，雪地裡都是融不掉的心事

“My mind is my mind.”

當那一陣微風

翻開餐桌上解構學的論著

一個素食者寫下如此的句子：

所謂存在是空氣中飄緲的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