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颜艾琳
主编:   执行主编:
 
作者簡介 蔡琳森

一九八二年夏日生,有詩集《麥葛芬》(the making of MacGuffins),在南方家園出版社。最喜歡自己的外婆、母親與自己的貓。喜歡自己煲的粥,在冬日。喜歡洗澡,在夏日。喜歡舒淇女士。常覺好的詩,該是聲音清亮澄澈的,常覺別人的詩是一線天,自己的只一口悶葫蘆罐。迄今仍喜歡崔健當年聲嘶唱著的那句:「我攥著手只管向前走,我張著口只管大聲吼。我恨這個,我愛這個,哎呀哎呀。」

海外名家展| 蔡琳森的诗
 

渡鴉

 

深瀨先生,有多久

你沒好好碰女人了?

(甚至,我從那些枯落的街衢

從遠景的雲的喟嘆裡發現,興許

你對女人的身體

已經不抱興致)

 

是多麼遲滯的征途,一路

須得遮遮掩掩,去偷覷

這個遍布

鏡子的世界(你是不是

決意了不去看,鏡面上

滿盈的花色,艷冶的芳蹤?)

 

用你遍身腺體打造的

那是一把鎗嗎?

(為何你屢屢舉它

猛地刺向自己,刺向

那些黑洞洞的窟窿

那些無底的井)

 

(二○一九.十.二十三)

 

渡鴉II

 

眼前的海面,有往昔被褥上屢屢浮現的竊語

那些流言無關乎倫理與痛癢

僅僅涉及消失的脂肪

與乎爾不愛其羊

 

而你的獵物其實全不在你的眼前。你的獵物是

許多雙眼睛,你是為了在無光的地界前

攔下它們

你是只想與它們對視

 

天就要黑。

這時刻,這僻境,你是最後一名因飢餓而迷亂奔走的獵戶――

 

(二○一九.十.二十四)

 

渡鴉III

 

(深瀨先生,前些時候我看日影

才又想起了你……)有個鏡頭

越過無人煙的街道,越過一條短玄關

一名相館攝影師

蕭索獨坐店廳的側影,彷彿

欲將自己坐進一個凝止的瞬間

那副夷然的身形,我想

應該也是你的

 

見你蕭索獨坐,我問

你預計用甚麼來填滿

一九七四年以後的生活(是不是充滿了

立入禁止的空廓)?

用女人,還是用酒

用颯颯冷風(只你一人的北海道

處處都是萎黃的面容)

 

還是用海浪?

它們在你眼底,是不是注定了

要被勒死在格律裡

是不是朝生暮死

復朝生(彷彿

欲將自己凝止在同一輪迴裡……)

 

(深瀨先生,那些貪婪歛取光的親吻的問題

怎麼可能需要答案?)沒有光

的時候,你想用甚麼來填滿

只你一人的空廓?用你

記憶裡的貝德麗采,還是

用你的眼前更大一座牢籠裡

更多翅膀的自由?

 

還是,用你擎在你臂上的瞳孔?

用許多被風颳起的

承雪用的黑襯衣?

(你說,再沒有其他方案

不能去脈絡地引用,而是

放大局部,直到局部淹沒了全部)

 

(二○一九.十.二十四)

 

渡鴉IV

 

我記得你擁有過的一扇窗

你曾在窗格裡圈養母狼、獅子、豹子與愛

把欺騙、貪婪、野心與玫瑰

擋在窗外

 

不只此後,即便是此前

看似無波瀾的日子,你也
用你的腳印

踩著行過煉獄的腳印――

 

只要你的意念出沒在哪兒

哪兒就會發了病似地著火

 

因為你不要象徵,你要真切

要真真切切的血肉,你是

奉行燃燒的人

你樂於用重複

又重複的美麗的事物

裝飾不美的靈魂。你是

販售自己的灰燼供人取暖的人

 

但,是誰用你的餘燼

捏造了漫天的灰霾,如此

如此難渡的冥河――

它是這個故事裡

絕無僅有的奧祕

 

(二○一九.十.二十五)

 

渡鴉V

 

很多時候,我是不忍再看

實在不忍再看

更多。因我太清楚

你的飢寒交迫

(我喜歡的哲學家說過,身體

不過是兌現靈魂變化的場所)

 

(在你身處的時代,存在

本身即是一首揮之不散的輓歌?)

往後,你的形骸恐將

淪為過不完的日曜日雨雪不輟的向晚。

這是要給你的餐牌

這是會瑟瑟抖擻唱著歌的木窗櫺

這是你想了很久

很久的,你一直想看的

街景(要從哪兒泌出

你那久藏在舌底的方言,你獨斷的

視界)從積雪壓落了眼瞼那一座

迷濛裡打著迷濛的號誌燈?

 

(我喜歡的另一位哲學家說,人的意識

只是物質世界的一場疾病)

此刻,你正用你的

肉眼──純粹的物

看向更多的物,我只盼

此中無病(無病的狀態下

你我的靈魂,便是同鄉)

我要以一句「……Nevermore

款待你,它

來自愛倫坡(Merely this

and nothing more

 

你是不知道的,但你

也是魯迅說的那一種死火。

不信?你可俯看腳下,還有

火焰。有凝固的黑煙

燒成枯焦的你,化作了無量數影

必當如是,才使得這座冰谷

足堪慰我

 

-

(此中諸多詞句襲用自魯迅〈死火〉、愛倫坡〈渡鴉〉。) 

(二○一九.十.二十七)

 

渡鴉VI

 

那些在扁平的天堂裡不停鏟著煤的

是洋子產下的遺腹子

 

(二○一九.十.二十八)

 
渡鴉VII

 

你所見一切都在轉向。你踩的楦頭在轉向,滅了燈的食堂在轉向,成群的羽翅與迷茫的渡輪在故里亦歸不得故里,只能轉向。

 

(據說,帕斯卡在一六五四年遇上一場車禍,此後頻在他視線的左側瞥到有個深淵,不停張著大口,如影隨形……)

 

我見到暈厥的電纜,見到踉蹌的海堤攙扶著浪沫勉欲站起。一塊灌木叢地從破曉就開始下沉,向著黑夜下沉。一條禿頂的黃泥路在淒風裡躺入了它的隱沒點,淒風在隱沒點裡,隱沒點也在淒風裡。 

 

(不管你入不入鏡,不管鏡頭後的你要轉向哪兒,我都想著屬於你的那一場肉眼不可見的車禍。我想知道,在這麼多光影疊覆前,你眼中的深淵,看上去是甚麼模樣?)

 

(二○一九.十.二十九)

 

渡鴉VIII

 

你看,每隻渡鴉在隱喻裡死去,又在字義上復活,並轉生為愛。愛是在不可知論者的破曉,摸黑趕著傳教士自己夜闇的路。

  

(二○一九.十一.三)

 

渡鴉IX

 

你知道,牠們並非

為了你而振翅

牠們只教你看見,教你的心念

成為聽覺上裸體

不得穿戴任何音籟的閃電

 

無聲,遂成為你長久飄飄

蕩蕩短棲過的驛站

無聲的你,像一張多孔的羊皮紙

紀錄自己徒手戰鬥,在現實的

凜冬,對抗春天爛熟的漿果

 

你只管看見,只管安置

許多精神上的失所,在

一張無聲而多孔的羊皮紙上

但你知道,犯疼的蘆葦不歌唱

亦不會為了誰而歌唱

 

(二○一九.十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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