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八首】
1-

加爾各答           

         「與愛相對的不是仇恨，而是無視。」──德蕾莎修女

『媽媽！我想你

  在修女們經營的「垂死者之家」

  她們把我潰爛的左腳

  從死神的泥沼裡  拔出來

  讓死神在門外搥手頓足

  讓我的舌頭認識──

  以前我不認識的  一種

  咖哩醬；但已經太遲了

  我的尊嚴已經找不到骨架……

『媽媽！你知道嗎？

  我對佛陀的信仰，也已昇華

  成為一種  過期的防腐劑；但

  我仍然心存感激──祂  許我一個

  丰美的華嚴世界，允諾我的舌頭

  可以保有對咖哩醬的

  一百種幻想……

『天色已經暗了。媽媽！

  你還在以前  我們在恆河下游撿到的那隻

  破鋁鍋裡  熬煮著弟妹們的飢餓嗎？

  ──那些殘餚剩飯  還在我們的

      排泄物裡譏笑我們的胃腸嗎？

  媽媽！媽媽！

  我的身體很冷，但卻不再需要

  食物與毛毯了（我記得你說過──

  虱子的面積比毛還多的毛毯還是毛毯）

  而在幽闇的貧民窟裡

  你會看見  從我化膿的傷口流洩出來的

  大量的月光嗎？

『媽媽！天色已經暗了

  那流有你血緣的動脈

  枯竭成西塔琴上瘖啞的弦 

  而天色已經暗了

  我要在寒冷的都市邊緣睡下；只是

  請你記得  幫我問候

  明天的太陽……

『媽媽！雖然你不要我了

  但是，來世

        我還要繼續當你的孩子

        繼續文盲；繼續我們

        印度未完的  痲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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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孔子在我家洗臉

孔子在我家洗臉

一抹是一百條皺紋

毛巾上都是春秋時代的

風霜；毛細孔裡還有

戰國殘留的煙塵……。

舞雩回來之後

他的臉  開始發癢

毛細孔  開始變大

孔子    開始周遊列國

        遍訪名醫而不得……

――老子勸他回去

    用照在魯壁之上的月光來洗臉

――最後甚至  孔子得了香港腳

（這一段歷史，在五千年後

  被一個無名的三十歲詩人所證實。）

然後，他開始制禮作樂（請唸樂、ㄌㄜˋ四聲樂）

並且開設一家加工廠――

把易經作成帽子，再派出

七十二個超級推銷員，把帽子

套在萬事萬物的頭上；把自己

徹頭徹尾推銷成為

一個偉大的

理論派的商人。

――這些，史家們都不敢記載

因為，從伏羲氏以下的帝王

都不容許  知識過度的資本化。

（這暫且不表；因為歷史既然沒有記載

  說了――你們也不相信。）

孔子在我家洗臉

他覺得水龍頭的發明

比他的學說偉大。

我說：老師，您，太謙虛了。

孔子洗好了臉  繼續刷牙

洗手檯裡吐了滿盆的

之、乎、者、也――

我拿起來  聞了一聞

似乎有點餿臭的味道，但

我也不敢明著跟老師講。

孔子在我家洗臉

洗好了臉  刷好了牙

他說  要出去走走；

我說  老師再見！

他把一條黑人牙膏與牙刷

藏在他左右寬大的衣袖裡；

而我沒有反身追出去――

把他遺落在我家馬桶蓋上的詩經

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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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母親

她怕熱

祖母級的海豚身材

塞在籐製的沙漠裡

她不怕冷氣

但與熱比起來

她更怕奢侈

而比她年輕二十歲的電風扇又無法鼓吹她成一座綠洲

她曾說過我比大同寶寶可愛，不過她更珍惜自己那

可以旋轉的老嫁妝，因為無論它怎麼轉  都無法離開她

她真的愈來愈像那台老電扇  嘰嘰喳喳地對我說

一些俚俗的話，而我確知自己已經長大了，可以

把她一生掛在乾癟嘴角的叮嚀  輕輕地旋出耳蝸

是的，她老了

可以不聽任何人的話

並非出於頑固或是對於人世充分的理解

只有廟會、選舉或是喜慶過年的鞭炮與午后西北雨的

雷聲  可以跟她說話，她不承認自己重聽  然而

龐大荒蕪的寂靜卻硬生生卡在她額前的皺紋裡

她是一柄不再光亮的煎鏟──日日夜夜一分一吋地

被愛翻騰、鏽蝕……熱了又冷；冰了再溫

幾盤剩菜與稀飯煨暖自己卑賤的胃腸

（在她餐桌黝黑的國土上

  鹹魚與醬瓜是永遠的

  國王與皇后）

她讓電視開著，但我知道

她不認識楊麗花以及鄧麗君以外的藝人

而與謝東閔握過手也沒有影響她的生活品質

她不後悔認識我的父親，她知道

她的青春擱淺或不擱淺都無法阻礙她順利地成為

一個老婦人

她真的老了

老得回憶隨時可以輕易地將她綁架

她坐在客廳裡打瞌睡；她確知

生命中再也沒有更重要的訪客

靜靜地坐在她的對面

我在心裡輕輕叫她一聲：媽媽！

看著她風霜眼角被白內障凌遲出來的淚光

我知道她是聽到了；但我不知道

該如何把三十年前那個聽話的孩子

還給她……

她比我胖，我知道

那是寂寞撐起來的

──我無言的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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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婚禮

 ──致父親

父親從天上趕來，參加我的

婚禮；我不習慣看他

有翅膀的樣子──躲過

千萬流星的燒烙與襲擊

為了繁衍後裔，期盼很久的

這場婚禮……我疲累已極；

他卻比新娘子更「神采翼翼」。

他調皮地借用花童的小手

撥弄帶露的捧花與新娘子的蕾絲裙襬

甚至還故意打開南窗，用薰風

吹亂他媳婦兒雕塑半天的瀏海……

他趕著跟證婚人搶麥克風

讓那個民意代表油亮的皮鞋蹎礩了一下

他擠在麥克風前面  豎起大拇指，又

淘氣地比中指，毫不掩飾地

用唇語  大聲地跟我說：

「愛！」

還使眼色，叫我

一定要跟新娘子翻譯……

我要習慣，這樣子的父親！

還有他那一雙用彗星的尾巴

鍛鍊出來的  發亮的翅膀

在我忘了發邀請帖給他的婚禮上

父親並沒有生氣；他像一隻

忙碌的蜂鳥，臉上掛著比地心引力還輕的

微笑，熱絡地跟我不認識的親戚點頭致意

他……

他  不在乎沒有人看見他

我也不在乎所有人看見我

──在婚禮上

大方地

掉著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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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彌陀安厝

朝陽是一把金錘

撞破霧滑的黎明

金黃色的琉璃瓦有細微的裂縫

再也無法封藏彌陀的聖號

我來，不為日出

鳥噪與蟬喧，一聲接續一聲

風聲、雨聲、腳步聲……

響在心上  皆是短偈

彷彿要把天地遮蓋

烈日曾經紋身你黧黑的肌膚

烈火復再擁抱你細瘦的枯骨

腳印比阡陌還長

請休息  父親的父親

你的掌  確實犁開千頃的嘉南

甘蔗、稻米與漁塭

夢想巴望著長高與流長……

請休息  父親的父親

你的故事已經封罈

但豐沛的八掌溪依然在我身上

奔流著你的血脈

一朵白蓮無端飄蕩

年年清明，彌陀寺前

一群白鷺將來為你啄破山嵐

送你

送到彌陀後山 

這不是最後一站

你的骨

比我們的視線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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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埋伏在我喉間的母語

我曾大意地以為：沒有一個聲響比哭更早

但生命這一本大書，你確實是索隱第一頁的第一個字

是的，有一些故事不在你要的目次

穿過繁生語詞的間隙，但畢竟

有一些聲音在舌尖纏繞如繩如絲
那麼散亂卻又將我的舌根綑綁

是誰潤濡我你的親切？又是誰灌輸我你的陰穢？
比齒垢頑強封入琺瑯質裡長出綿密的――痛的神經

受傷的時候，我偷偷喊你

那比母親更早孕我的大海的聲音

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我喊你 

潮濕的舌摸過你的圓滑與稜角

清醒時卻被我壓抑，但確實曾在黯夜裡
對我唱歌、說故事――催眠曲、神話、傳說或者……

舌尖上的火燄再怎麼背離森林也要用灰燼向星光致意

尤其我又不善在黎明之前跟人斟酌夜色

曾經那麼親切，後來卻刻意保持陌生

故意口吃與結巴……親愛的母語――

不在意我怎樣背對，來自民間；那麼草莽

教我分辨怎麼深淵、如何沼澤？

我的荒言――從乾燥到濕潤、柔軟到堅硬
像鰭像蹼像爪又像蹄……一個字一個字

教我用浪親吻岩石，由海洋爬向沙灘

教我從匍匐到飛；教我用愛的單純與壯烈謀篇造句

踏向陸地……完成詩章――鳥瞰世界

( 我的母語懂得精靈的鳴叫與昆蟲的絮語，也知道風或蜂穿過月桃與蝶仔花的
  差別，雖然不夠輪轉、充滿土味，卻還堅心一志要向雄高的詩歌靠近…… )

無論我多麼用力，一生都難洗刷

你的土色與苦澀。儘管我曾吞下一顆血牙 
(一定有人騎過那匹汗血寶馬去到很遠的地方旅行)

被歷史踢斷的歧路  沒有人發現那頭頂孤角
前去土壇獻祭的羊羔  啼聲與蹄聲都是清脆

踢踢躂躂、踢躂踢躂地繞過我
喊出我被時光遺忘的乳名

或許有稍許的慚愧在生命某處隱微地發生

譬如清明時節，被雨潤澤起來的乾枯唇舌 
蜿蜒如一尾靈滑的草遊蛇――穿過塚間
跟墳裡的親人說話，也才恍然所有的
祖先已長得比炊煙還高了

是的，被海孤立才稱其為島嶼
我知道有一些音聲注定要在顎頂――盤旋 

如蒼鷹被風吹動的翅膀  穿雲入骨 

被抬升又黯然陡降――像虹霓由天空探足大地 
有七個聲部被唾沫攪拌  折射光彩

穿過繁生詞藻的間隙，無法編訂的一本生活大書

埋伏在我喉間的母語像藏在魚腹閃著鱗光的匕首
一再深入――黏貼包覆我的心臟、我的南島
等待一整個族群帶著鐵器、陶瓶；划著獨木舟
涉渡無邊的風浪險峻――過來跟我交擊

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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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阿里山途
      ――以台十八線為畫筆

經過北回歸線

就繞到了你的鬢角

可以預見  無數顆星星

將會水上那樣――降落在你的眉睫

譬如多年以前  我還在臥讀南華

你就亮出了鋒面  讓梅山有雨 

草上飛來  潤濕竹崎的筍尖

――八掌溪也順勢往下 

向蘭潭  撒開掌紋與草原……

哇！一個髮夾彎正要繞過你的耳垂

穿過野薑花陣就迷路的螢火蟲止不住

驚呼――油門……？還是煞車？在後視鏡裡

看見你  拎著布袋與高跟鞋――將一道陡坡打折

但放心  我隱約知道：還有風景被蠻荒佔領

祇有嵐霧可以撞見……。山林在遠方

抽拔自己的象形；我們也繼續曲褶江河的形聲

雖然翻過此條山路  牛鈴就失去了交響

也沒有高砂犬的吠聲再高亢我們的海拔

但確實應該還有  更高的海拔  山水那樣

蜿蜿蜒蜒――畫著你的眉眼……。隙頂
到巃頭坪；嵐霧還在參考眉睫的座標

石棹到十字村更有一個站牌等待命名

煞車……？抑或前進？  有些失據

我們祇是暫停――讓嵐霧先行……

春天應該容許一些朦朧

但沒有朦朧可以道盡――我們的旅程
我的年輪還在等待  等你閃電

過來截角――保證過此山坳

還有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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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香水瓶及其他　

琥珀的笑聲　

──無端逸出　

花的骨灰罈子　

朝晨醒來，妳是　

一朵凋萎的玫瑰──　

驚惶的眼神裡流出　

　　一整座花園的　

　　嘆息……　

吮著淚，妳想起　

一千隻膜拜的蝴蝶　

曾經在瓶蓋上留下的　

指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