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颜艾琳
主编:   执行主编:
海外名家展|吳俞萱的詩
 

吳俞萱簡介

 

情願自己是啞的,被所有事物和情感穿過,不置一詞。然而,沒有什麼會走進我如果我不走向它們,於是不得不成為各種容器,承接小孩的心、洞穴的回音、春雷初響的土地香氣、人們欲言又止的沉默、藝術揭示的繁複人性……。寫詩的我是一種容器,跳舞踏的我是另一種,投身實驗教育的我也是一種容器。著有《交換愛人的肋骨》、《隨地腐朽:小影迷的99封情書》、《沒有名字的世界》、《居無》、《逃生》和《忘形──聖塔菲駐村碎筆》,試著將詞語的初始含義還給詞語,將初始的詞語價值還給事物。

 

 

l   祈雨──寫給羅伯.布烈松《少女慕雪德》

 

這路途會掩埋我,也將

治癒我

 

九月你走來,為我洗去昨日

為我縫製一張

全新的鼓皮

教我唱出哀歌

在語句停歇的地方

朝它的心

重擊下去

 

十二月,我們在荒田祈雨

你用泥巴捏了一對小孩

把乾枯的草葉

塞進他們的眼睛

你說,他們想

用童話的眼睛看我

 

路過的孩子心野了

扔石頭

砸死我們成群

成群的泥巴小孩

沒關係,你說

三月的死神將疼愛我們的孩子

一如疼愛祂自己的

 

這路途已治癒我

終將,掩埋我

我背負你

走向乾枯的流域

在一個洞旁邊,掘另一個

沒關係的,我說

雨水將把我們填滿

為我們覆蓋

全新的草皮

 

 

l   愛情常態:恆生

 

一手種花,一手倒掛兒童

緊張的皮一鬆

芽苞就盛裝日光

或者,小胳臂落下

雨點那樣佈滿荒丘

 

人們恆常緊握

兩手的新苗

一旦思及永遠

指節便抽動

任它們降生

 

他們從沒想過

盈空的手

被永遠所奴役

在每一個瞬間

冒新的頭顱

 

 

l   複製人

 

所有人從工廠下班

看著自己的鞋子走路下班

他們灰著臉規矩地站一排

規矩地望著手腕上同一支工廠發的錶嘆氣

不小心與錶面上灰著臉的人打上照面

想裝作久別重逢的心情也沒有

只好看一眼身旁粗俗的人

得到莫大的安慰

還好

神也不愛他們

 

沒有人吃虧也沒有人

比誰幸運

遲來的公車很大

少一點自由的空氣就能剛好塞滿

 

最上面那個被扛在無數人肩頭

有點想笑也有點

想放屁

他不知哪個先

一排公車拉環像一排灰著臉等車的人

搔得他胃腸蠕動加快

他第一次發現神的幽默

把笑點和放屁的點

重疊

重疊像他們發臭的身體在公車裡互相摩擦沒關係

他們的薪水一樣少沒關係

頭一樣禿一樣有氣無力

沒關係他們的青春都重疊在工廠的輸送帶上

太沉重了壓斷機器也沒關係

反正以後墓都重疊著

這一點小事他們灰著臉不放在心上

 

後來那個人沒笑也沒放屁

這些動作久了生疏了

他和所有人都忘了怎麼做

也可能是他太善良

不想破壞滿車子人悲劇的一生

沒有笑

就不會察覺帶淚的臉

濕了又乾

乾了又濕灰灰一層淚土

什麼也種不出來

 

他們下車前嘆了口氣

司機遞給每個人一把鑰匙

放他們回家

眼看一排相同的房子他們隨意

走進一個家

毫無差別地坐到餐桌前剩下的位子

像一道剩菜放進冰箱

他沉默看著今日的妻子和今日的兩個小孩

釋出善意他收起肚子不那麼腐敗

他想起昨日的妻子和昨日未出世的孩子

他希望他不要生下來

要不生下來是個殘廢

不用進工廠不用擠公車

不用回家不用灰著臉看錶嘆氣

他也想起昨日的飯比較軟

前天的過期醬菜長得像上週五的嬰兒

 

他聽見鑰匙轉動

他和妻子和兩個小孩錯愕

走進一個男人

「這裡不是我的家嗎?

到處都滿了。」

今日妻子拿出一張椅子

兩個小孩騰出一點空

他們不知道要喜還是憂

今天有兩個父親

啊!又多了一道剩菜

 

夜裡他們在自己的家洗刷身體

用無數人擦過身體的毛巾安撫自己哭泣的身體

每個人躺在床上

為自己施打不做夢疫苗

以免回憶的風一吹

沒有人能醒來而不著涼

 

隔天早上像每一個早上

他們起床

戴上拿錯也不會心慌的錶

走向公車站牌灰著臉

他們寧願盯著每一秒都嘆息的錶

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

沒人會對自己打招呼

 

 

l   烏鴉

 

他們把我生下來之後,我仍然

有些睏。我攤平了手

任細毛隨風飄散

 

走最遠的路回家,沿途

愈縮愈小

 

開門,他們以為

我又睡著了,只留下

一截黑色羽毛

他們後悔

生我下來

 

然而他們沒說

他們從不承認

在閃電的夜,我闖進門

昏昏欲睡

他們決定把我生下來

不讓我疲倦

他們教我舔舐自己的羽毛

累了,看別人家的小孩

踢踢腿,把陽光

踢斷

 

可是,我笑不出聲

看陽光死了,我就開始掉毛

我不忍心自己活下去

我不喜歡睜開眼

身體長成黑夜

 

父親啊,你說我軟弱

那是因為你不懂怎麼

不把我再一次

生出來

 

 

l   回家

 

誰哭過

把濕透的衛生紙放我口袋?

 

父親來了

囑咐我看守一串荔枝

 

誰把光線

扭暗了?

一張床出現在我身旁

父親躺臥其上

面目模糊

 

我不敢看他的臉

任他逐漸暗去

成一塊覺醒的黑石

散發最深的光線

與黑暗同源

 

妹妹走進來

抱怨她的冰淇淋

融化了在撕開包裝的瞬間

我試著安慰她:有一隻狐狸

為了心愛的男人

被一隻獵狗咬死

 

妹妹不哭了

又或是淚流滿面

我不敢看她的臉

也沒有問

任她逐漸暗去

成一塊沒有稜角的晶體

手腳併攏

睫毛長長垂下

覆蓋雙乳

 

不知道什麼時候,母親

已躺在床的另一邊

穿上還沒褪色的花洋裝

伏在黑石之上

任脊骨輕輕擺動

一條正午爬行的青竹絲

不畏烈日

 

漂泊了多年,老的老

死的不能再死

我們一家四口終於團聚

我為他們剝殼

我們曾愛

荔枝的肉

滿手汁液流淌

 

當我想起,哭的

不是別人──

我在黑得不能再黑的房間

舔去光線

 

 

l   大野一雄的靜物

 

大野一雄摸過的靜物已慢慢變老

窗外金色的蟬殼還懸在半空

他心愛的白色木椅從照片跌出來

平穩地落在房間中央

我經過它的時候

總想伸出腳背

無禮地移動看看

我猜木椅太沉

難於搬動

也沒有人敢坐

因為他還坐在白椅子上

入迷地把自己變成空氣

 

偶爾他起身走向角落

掀開黑色鋼琴有些失望

他始終彈不出耳朵裡的音樂

但他毫不介意

坐在地板上

倒出籃子裡的紙花

恢復色紙的原形

然後徐徐彎曲背脊

將自己摺成一樣的紙花

放進籃子

 

偶爾他又伸展開來

走向門邊的書架

翻閱莫內的畫冊

看雲影在荷花池中聚攏又散去

最後

最後他總不忘歸來

坐回他的白色木椅

像尋常的靜物那樣浮現倦意

 

 

l   飛越

 

我們的山

不時有人攀爬

不時有人

慎重維修

 

它四季不變

沒有花,沒有

葉子和果實

我們時常抬頭

等待一隻

雕工細緻的鳥

穿越金屬的雜林

穿過山頭

飛向天際

一日一日掉毛

露出

真實的心臟

 

心臟上頭

刻劃了一陣風

呼嘯吹過一片樹林

吹落所有聲響

 

我們被那些聲響

輕輕覆蓋

不用費力

就能辨識自己的名字

穿過聲響的行伍

逆向

撲翅而起

 

 

l   橫渡

 

手中的釣線

鬆脫

我和垂釣的心願

一起下沉

在海底觸摸

死去的魚群

 

就要遺忘

我曾游向遠方

像一隻船

在海面停泊

飄盪

然後回航

回到日常的中心

默不出聲

繼續畫圓

 

一日看著釣線

從上面鬆脫

我知道那裡也有

一個世界

有誰在等待

橫渡自己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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