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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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视觉档案|张爽:圆明园诗社画记

 

栏目《圆明园诗社》老照片暨回顾

 我最好的作品常常是无意识的,且超出我理解能力之外的。——萨姆·阿贝尔

 

 

圆明园诗社:岁月的刀涂着口红歌唱

本期特约编辑:诗人刑天、诗人老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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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爽:圆明园诗社画记

 

曾跟国越唠叨过我预设的这幅画的观众。给圆明园诗社的七贤(注)看看,给部分感兴趣的朋友看看,就行了。直到我写此说明之际,才突然想起公众号谁都能看。

关于圆明园诗社的故事很多。为了说画,讲了些我所亲身经历过的故事。

作为经历过圆明园诗社年代的人,作为大春和国越的朋友,尤其作为对圆明园荒原废墟有特殊情结的人,我画圆明园、画圆明园诗社并写此文。

 

为了方便记,我把圆明园诗社七位主要成员比作竹林七贤,他们是:黑大春、雪迪、殷龙龙、大仙、刑天、戴杰、刘国越。简称七贤。

《圆明园诗社》画好之后,写此篇说明,讲了一些与此画有关的故事。

我想先写个百字左右的圆明园诗社简介,给读者看。上网查询有时无异于道听途说。我就直接打电话给刘国越,他既是我的朋友,又是诗社最重要成员之一。国越很快发来他写的《纪念圆明园》给我参考。文章美而简。此文是我目前看到的介绍圆明园诗社及其重要成员比较客观、审慎的文章。我概括如下。

一九八三年秋成立。主要成员有:戴杰、黑大春、雪迪、大仙、刘清正、刑天、殷龙龙,刘国越。其艺术宗旨是颠覆当代诗歌,包括《今天》在内。其主要影响除诗歌本身,当属诗歌活动。诗社频繁聚集诗人、乐手、画家在圆明园废墟上活动。其中有:画家林春岩、何群,诗人芒克、严力、吕德安、菲野、阿曲强巴。1983年至1986年间,诗社先后在北大、人大、师大、林大等院校多次举办诗歌朗诵会,除其成员外,另请诗人食指、芒克、多多、北岛、顾城、杨炼、江河等浪诗。同时邀请诗坛前辈袁可嘉、谢冕、郑敏、蓝棣之、牛汉等出席。此乃当代诗推广、普及之功。圆明园诗社编印过诗活页《窗口》,可视为其刊物。



1  圆明园诗社编印过的刊物,诗活页《窗口》封面。(国越提供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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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顾城为圆明园诗社刊物《窗口》写的序文《他们——给新诗群》。(国越提供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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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圆明园诗社刊物《窗口》目录1。(国越提供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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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圆明园诗社刊物《窗口》目录2。(国越提供图片)

 

纵向看,圆明园诗社是从1980年代至今,成员相对稳定的北京诗人群体。其中大多主要成员,目前仍旧创作力旺盛。

《圆明园诗社》这幅画,对我来说不能算命题作文。画它是早晚的事儿。

 

对景写生与临摹古人



我只在圆明园有几张写生。

这座荒原太适合画画了。过去有一大群画画的住在这片荒原附近的村舍里,人称圆明园画家村。起头的那个人其实不是画家,他是圆明园诗社的最重要诗人黑大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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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网上下载图片:1983-84年间,黑大春在圆明园诗社活动中浪诗。(严力摄影)



北京的春季到夏初是最适合画写生的季节,原因是不冷、没蚊子。盛夏、秋天写生定会喂蚊子的。

我其实不算特别喜欢写生的人。只是偶尔写写。但我还是决定以后经常安排野外写生。这和最近很多好高骛远不切实际的想法是背道而驰的。写生几乎被当代艺术家废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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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014年初秋,笔者在圆明园福海岸边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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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2019年春末,笔者在圆明园狮子林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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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笔者今年在圆明园玉玲珑馆写生。



另外,比起古人,我其实得算临摹少的,但也借鉴古人的作品画了不少画。虽然各种技法都是学习得来。但有些已经成为习惯。习惯成自然,无意间就形成以我的方式画画的状态。

我比较习惯的画法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那样,概括说来就是:水墨勾勒,彩墨皴点。在画《圆明园诗社》之前,我已用这套方法完成《老子河上公章句》的抄经配图。完成了燕京神学院壁画。完成了很多写生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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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老子河上公章句》第七十九章,抄经及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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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燕京神学院壁画局部。



当我看到王石谷用小批麻皴临仿董北苑《夏景山口待渡图》中的那些大土坡时,我就想用小批麻画一幅《圆明园诗社》。但后来,我在上海博物馆看到董北苑《夏景山口待渡图》原作,才知道,实际上董北苑此画主要用的是雨点皴法,小批麻为辅。说实话,我当时挺激动的,因为大凡画论,都说的是土坡山得用大小披麻皴。尤其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成为土坡山的典范后,少有再用雨点皴画土坡。我算是终于找到了董北苑的雨点皴土坡山的典范。我决定要用雨点皴法,仿董北苑,画张《圆明园诗社》,大小披麻为辅,并且只用墨,不设色。这一反我平时彩墨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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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五代南唐画家董源创作的绢本淡设色作品《夏景山口待渡图》(局部)。(张爽拍摄于上海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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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网上图片:王石谷临董北苑《夏景山口待渡图》(局部)。



山水技法在一幅画中必定是程式化的。少见有像王蒙画《青卞隐居图》那样任笔由缰的。总体上说,越大的画越需要整体布局和笔法的协调统一。

圆明园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那一大片荒原,就是土坡连着土坡。荒坡野林中有几间没有窗户和门的小屋子,但是也没人住,更没人修缮。那是荒原中的避风港。

诗人黑大春后来就选了其中一间,天暖和的时候过去住。荒原从此变成乐园、诗园。一大片荒原土坡,加上象征福海的一大片水域,没有门的小茅屋和远处一片荒废的小村,以及更远处的一抹西山,还要加上土坡围住的大水法遗址……当然,还得有融在这片广大无边荒原中的圆明园诗社七贤。

这就是这幅《圆明园诗社》的素材。

但这些绘画素材只是个外部形式,观者完全可以把它当做我临摹古画。圆明园就是个老古园子。为了写清我画这幅画的原因,我先写一些更好玩的事儿。



大春与诗乐合成



我跟圆明园诗社的交情几乎等于我跟黑大春的交情。我们认识很久。可是,直到现在,从没听大春说起过哪怕一次圆明园诗社。但我从没为此觉得奇怪过。

先让时间回溯到1993年冬天左右,那一年的冬天,艾丹邀请骆驼去他们家看艾未未在自己房间里举办的一次现代艺术个人展览。展览内容的所有细节都忘记了,只记得有一个反复播放的录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在这个声音颤抖得厉害的湖南腔调中,大春戴着一顶有点歪斜的黑色卷毛羊羔皮的帽子,把自己裹在一件领子竖起来的黑色呢大衣里,微缩着脖子,手插在大衣兜里,面色灰暗,沉默地坐在矮矮的沙发里,微微低着头,像一座古怪的黑雕塑,成了展厅的一部分。我过去在电影中看到过蒋介石冬天就戴那种帽子。还有电影中眼窝深陷,目光炯炯,胡子、眉毛都撅着,举着雪亮的战刀呼啸着在沙场上奔驰的哥萨克骑兵也戴那种皮帽子。另外就是我们大院里偷过故宫青花瓷瓶的老爷爷冬天也戴这种帽子,他手里老拄着一根光滑红润的拐棍儿,见到我们小孩儿,总是笑意盈盈,根本不像小偷。

大春当时只有三十多岁,但凭借他的大衣、帽子、灰暗的面色和他的石头般的沉默,我当时猜测他的年龄是五十岁左右。朋友走过去,必须得坐到低矮的沙发上,才能跟他说话,不然,那个不断播放的录音会形成干扰。他不站起来向任何人打招呼,一直坐在沙发里窝着。

95年以后,跟大春交往越来越多,感受到的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大春,而且再也没见他戴过帽子。跟在艾未未展览那次几乎从来对不上号。那个未未展览上的黑大春的坐姿、沉默、眼神、微微低头、手插在兜里……我是等到跟他特别熟了以后才猛然发现,那顶哥萨克蒋介石的皮帽下面正是最典型的大春。

95年之后,是戒酒后的大春。05年后,是只吃素食的大春。他在一步步逼近隐修,直到18年春天之后,我们就几乎不可能再见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为了他的又一张诗乐合成的专辑,不知现在这张专辑是否已经出版发行。当时他给我听的是加密的拷贝资料,我只能听,不能备份,而且只有几天的时间,听后必须还给他。除了创作者,我可能是唯一能听到这张拷贝的人。

95年,骆驼、胡子、大春、我,我们四个人一起出发去往西藏。在格尔木的一次酒后,大春和骆驼、胡子吵翻了。然后分道扬镳,他奔赴敦煌,我们按计划去了拉萨。这之后的第二年,在地坛书市上碰见过一回,那次,他看见我和骆驼之后,停住脚步,又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去西藏前王健逢在徐晓家为我们打卦,说路上会有很凶的口角。老王通易,算得准,我领教不止这一回了。他的六枚打卦用的铜钱从不离身。后来他脑淤血,差点成为故人。当年他是我们大家的老王,有什么事情只要他在场,就毫无保留地为我们打卦。现在想想,对于他的病,我们都有责任。后来去看望他,他恢复得不是特别好,虽然神志清醒,但不认识我们了。

和大春书市一见而别后,直到2003非典那年,我给王兰打电话,请她到我画室看我的画。那之后,我又邀请她和我一起到香山的老雕光参加一场女性诗歌朗诵会。那时,我偶尔参加女性诗人读诗的活动,也念念我写的诗。王兰也邀请我去他在阜成门的家里玩。那么,必然就又会遇见大春。大春听说我跟骆驼离婚了,挺惋惜的。这之后,大春王兰特地约请骆驼和我到八大处三处喝茶。过去,我们常年各自到八大处五处喝茶。五处有个陈大爷,写得一手好颜体,茶座所有标明茶叶品种、价格的木牌都是陈大爷亲自手书。陈大爷还送给我五处一只大猫生的小黑猫,我给它起名“花花”。它和我们的小白猫“家家”正好组成“花家”,谐音暗示“画家”,也是为了起名省事,我们当时的住所在花家地。如果再养第三只小猫,肯定叫“地地”无疑。

后来才知道,陈大爷也送给过大春小猫,好像还不止一只。

不论是花花,还是送给大春王兰他们的猫,其实都是陈大爷、陈大妈喂养的山上的野猫(现在改称流浪猫了)生的。

陈大爷和陈大妈还有五处的另一位陈师傅,都是八大处附近的居民。陈大爷一直在八大处做临时工,陈大妈也一直跟着陈大爷照顾他的起居。陈大爷特别喜欢大春、骆驼,只要他们带来的人,也都喜欢。后来五处改成私人承包的豪华茶所,陈大爷和陈大妈等人就被轰到山顶的七处去看宝珠洞去了。七处是八大处顶峰,二位将近八十的老人买菜、回家往返都是坐滑道下山,坐缆车上山。滑道我坐都害怕,二位老人却习以为常。骆驼当时总带我去八大处喝茶,后来又去七处看陈大爷。我们可以从陈大爷那里知道大春什么时候去喝过茶。如果是同一天,陈大爷会惋惜道:“你们怎么不早点儿来呀,大春刚才还在。”我想,陈大爷下次遇见大春肯定也会告诉他:“那天你们刚走,骆驼和张爽就来了。”

95年骆驼大春吵架后很多年,他们应该是通过八大处的陈大爷彼此沟通的吧。

陈大爷大约2000年左右仙逝。猫还在。对我而言,他是八大处的仙人。仙人都朴素无华,平平常常,但在不经意间点化愚人。

正巧那时候,我被单位调到网络部当编辑,同时负责网页上几个板块的中文稿件,其中一块是采写文化类稿件。赶上大春诗乐合成在大学里巡回演出,大春邀请我和骆驼去看。然后我写了有关诗乐合成的第一篇稿子,记得叫《让诗歌回归声音》。从此关注大春的诗乐合成。直到2006年完成《诗乐合成》。大春说我“为‘党国’立下汗马功劳”。写那篇稿子,当然要查很多资料,我用了一个星期,不分昼夜。写完就发高烧。大春从西山枫林千里迢迢到花家地看望我,并和我协商修改的地方。我们一起到闻记吃晚饭,他吃素,只要了花生米和一听啤酒。我们谈曼德尔施塔姆,谈阿赫玛托娃。他走后,我写诗《三月》记下那一天。

事实上,稿子改了好多次,直到发表之前,他还给我打电话商量还要改动。而我们都是异常敏感的人,我反感稿子被人改,他也发现了我的反感,和我商量的时候,非常谨慎,怕惹着我姑奶奶脾气。现在想想,那会儿自己的修养欠缺太多了,倒是大春很严谨。而且,他知道我熬夜写稿子都发烧了,一直怀有歉意。

大春没有邀请我写稿子,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当时感到这种让诗歌回归音乐、回归吟诵的的诗乐合成是中国诗歌最古老的形式,是一种回归。谁让我热爱诗呢,热爱就会追求,会主动奉献。所以有人把新诗按照古代的传统,平行于音乐吟诵出来,我太高兴了,我得记录下来。即便不是大春,换了别人我也会写。

上文提到,去年大春把他新制作的诗乐合成专辑的拷贝让我一个人先听,也正是因为我写过《诗乐合成》。

有一段时间里,我几乎跟大春和王兰的家人差不多,经常到他们西山枫林的家里去听音乐、吃饭。清楚地记得2007年的圣诞节,在大春家碰见国越和他当时的女友。总是听大春和王兰念叨国越。也看过大春的《送国越南下》。或者很可能在以前的什么场合见过国越。总之,那次圣诞节的家庭晚宴,是我和国越正式交往的开始。晚饭后,大春、王兰嘱咐国越把我送回家。国越说:“这还用说吗,你们放心吧。”

我那时住在永乐小区。大约子夜过后,我们从西山枫林出发。当时五环刚在那里开通一个路口,那时没有手机导航,国越真是走夜路的高手,他顺利找到五环入口,很快把我送到小区门口。我下了车,和他道别,他带着女朋友回家。

后来我和国越很可能和大春王兰一起去八大处三处喝过茶。三处是三山庵,也是陈大爷不在五处以后,我们常去的茶所。

大多时候,我总说我不喝茶。其实,大概我潜意识中,觉得喝茶就该用五处龙泉庵的泉水,茶与泉是不可分割的。三处不知从山上的哪里引出泉水,所以茶才特别好喝。

2014年秋天的一天,雾霾很大,我约大春见我的日本世界语老师。我们在三山庵集合。大春不喜欢那个日本人很自然,因为日本人一根筋,研究世界语就光研究世界语,不会再去研究泰戈尔。但是大春那天谈的正是泰戈尔。日本人只能沉默。

后来一直都是这样,如果大春不喜欢谁,他会直截了当或者婉转向我说明他不再想见那个人。那天大春就跟我说:“我以后,还是不见日本人了吧。”



七贤中,国越不是诗人,他是这幅画的缘起



2013年,跟国越建立了微信关系,才开始比较频繁地交流。103号,放十一长假,我在家里画了一株菊花。发到朋友圈,我对自己说,这幅画送给第一个夸它好看的人。结果,好多同学朋友点赞。国越第一个点赞说:“好画!”我就把这张画配好了画框送给了国越。国越当时约我那两天吃饭。

画框配好之后,我约国越到花家地北里我的画室取画。见面的那天孟煌正好也找我有事儿,我们一起吃的晚饭。饭后,国越说那顿饭不算,他说改天再约。

大约14年秋天,国越向我借张郎郎《宁静的地平线》,他约我到猜火车吃的饭。他还说,他要让我见个有意思的家伙。那个有意思的家伙就是猜火车的主人老贺。

2016年,老贺和朋友们开了好食好色咖啡馆,开业的第一次画展,老贺邀请了我。那次其实展出的作品很多,但最主要的是第一次展出了《2002年,离开福利院》那张郭路生肖像。也因此举办了“向食指致敬”的食指诗歌读诗会。还有纪念苇岸的活动,以及一些诗人的聚会,两个月的展期中,见到国越几次。当时他是那么神采奕奕,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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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201598日,国越在康巴藏区旅行。(图片选自国越微信照片)



同年,妈妈走了。悲伤和理智纠结中,我在通州殡仪馆给妈妈守灵。殡仪馆是老贺帮助选择的。那里的确比市区的殡仪馆安静得多。守灵的第一天有老贺和福军陪伴我和鹏鹏,第二天,只有我和鹏鹏。国越突然打来电话慰问,并说傍晚时候来看望我。他当时住在通州新华大街。他到的时候大约晚上8点多。我早已忘记那天晚上我都和他说了些什么,当时我应该是比较镇定,没有哭。只记得国越为母亲上了香。他说起他父亲在ICU病房监护的经历,说起他漫长的悲痛,直到三年之后,掉了一颗牙,他才觉得终于能从失去父亲的悲伤中走出来了。国越的话,既让我因妈妈走时没有太受罪而庆幸,又提示了我,悲伤是很漫长的,别以为那会很快过去。现在,妈妈整整走了三年了,我失去最本质家园的无措感依然还在。哎!怎么失去娘亲的孩子总是发生错觉——赶紧回家看看妈妈。幸亏有国越当时轻描淡写的提醒,我至少在潜意识里有了心理准备。

转眼就到了2017年了。春节过后,我带朋友去看我给燕京神学院画的壁画,才得知壁画就在刚过去的那个母亲仙逝的2016年的暑假因为装修被撕毁了。我在神学院门口的垃圾站让工友拆下唯一留下来的一小块当垃圾顶棚的壁画遗骸。怀着不止是痛苦、心碎、欲哭无泪的极其复杂并且不敢面对的心情被朋友送回家。我当时一路上脑子里总蹦出与此事无关的好多事,比如,我为很多董其昌的册页流失到海外的博物馆而感到由衷地欣慰,我为鉴真和尚把佛法传到日本而由衷地感到欣慰,我为《女史箴图》藏在大英博物馆甚至在孙立人从缅甸救出很多英国士兵,为了报答,英女皇想把《女史箴图》还给中国,但蒋介石却偏要一艘能打仗的潜水艇而欣慰。

但我必须见一次神学院的新院长,高英。

去见之前我联系了所有朋友,都没时间陪我去。只有国越干脆答应了。我们在图书馆前见到高英,她说我根本就不是姊妹。我当时含着眼泪想说:索多玛之所以被上帝烧毁就是因为他们明知道教义却罪恶无度。但我强忍住了想说的话,她一定比我更清楚《圣经》里是怎么描述上帝对索多玛的惩罚的。再说,谁知道她会不会做出比这件事更恶劣的事情,审判她的人,不该是我。

记得神学院院长指着国越问我:“他是你什么人?”

我说:“他是我大哥。”

我们从神学院走的时候灰溜溜的。

国越还批评我:“你就应该说实话,我是你朋友。”

是啊。国越是很客观的人。而且,是很较真的人。

还是2017年,5月之前,我家对门502单元的姐姐自杀。因为常年她自己一个人住,所以没人知道她自杀。等到5月份发现的时候,已经几乎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情了。法医运走发霉恶臭的尸体后,我很害怕,就躲到通州画室住。当时国越还住在新华大街。我吓得给他打电话。他让我自己选择:一,可以到他家聊一夜天儿;二,他可以来我画室聊一夜天儿;三,微信聊一夜天儿。我选择了三。他果真陪我在微信里聊了一夜。直到天亮,我才敢睡觉。那一夜他专门聊到佛教的生死轮回理论不能让他信服的事情。既然不能轮回,我就不怕了。那些问题一环套一环,我跟着他的思路思考,真就忘记了刚发生的事情。

那时国越已经发现脖子上长的瘤子了。他回深圳找中医朋友开了药。当时检查不是恶性的,他决定吃中药治疗。过了不久,国越复查,发现不是良性的,必须手术。

国越被推出手术室时那天夜晚的情景我记忆犹新。麻醉没有彻底消除,他还不觉得疼,他跟同室的病友们有说有笑。这是他骨子里的善良在作怪,因为第二天有几位病友也要做手术,有点紧张。他就用自己手术后马上就能谈笑减轻大伙儿的恐惧。

总之,手术出院以后,国越经历了漫长的化疗、放疗,耗尽几乎所有生命力,到现在才恢复了一些元气。因为放疗了很长时间,他的口腔至少在整整一年里始终溃烂。最疼的时候,他喷一口麻药,吃一口饭。人瘦得不成样子。但是他坚守好了以后再见朋友的原则,不想让多一个人为他担忧,或者看到他的狼狈和病态。他维护尊严的执拗我非常理解,一般是不去看望他的。

他住院时,因为医院离我家不远,我偶尔会去看看他。有一天,他对我说,他想等他出院了以后,身体好点儿,跟我说说圆明园诗社的事情,让我执笔写写。我答应了。这是国越第一次跟我提起圆明园诗社的事情,并对我有所托付。也应该是这幅画的真正起缘。

国越养病期间,我们偶尔见见面。他一直没再说起此事。

直到他的所有指标都恢复正常以后。我问起他此事,他说不着急了,当时他觉得自己来不及了,才托付我。至此,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同时,我想我可以换一种方式说说我所知道的圆明园诗社的故事。我当时脑子就冒出,可以画画。

后来,见面聊天,国越会有意无意聊一些圆明园诗社的人和事儿。我也用心细听,却因为不用写了,就没录音。直到有一天,我跟国越说,我要画一张大国画,把圆明园诗社画到天下名园的一望无际的废弃荒原中。



大土坡



圆明园也是我初恋的荒原,那时的男朋友家住清华,离校园西门很近,他经常骑车带我去圆明园玩。大水法、狮子林、玉玲珑馆、西洋楼……那时,圆明园的一切都是废墟。那些园子里的文物大石头,经常被附近的农民盖房子、猪圈用。圆明园当时远没有现在保护得这么厉害,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它是永恒的荒原,尤其秋季,茂密的植物和杂草一望无际,福海大半干枯,一下雨,到处都是泥泞。蚊子会黑压压一群一群地围着人飞旋。但是,那荒寂寥落的废园气氛,会让我们自然生出自由、隐秘和勇敢的情愫,我们追逐、寻找对方,永远怕对方丢失在园子里的什么地方找不见。我们手挽着手爬上大水法,看到野猫、看到大雁,就是看不到人。园子太大了,谈恋爱的喷了六神花露水的香喷喷的青年有的是各自选择的僻静之所。

圆明园的荒寂,几乎成了我青春的味道,并且随着青春逝去她也逝去了。

我跟国越说了我要画圆明园诗社,谈了我对圆明园的热爱。他非常高兴,而且惋惜有一张特别好的照片肯定能帮上我的忙,但是那张照片找不到了。我就去找他,让他描述一下照片。他说那是一张圆明园诗社和另外几位年轻人在圆明园一个有林子的大土坡上聚会的照片。当时那个大土坡特别像个舞台,唱歌的背着吉他上到土坡上演唱,浪诗的也到大土坡上给大家浪诗。其余的人在土坡下的草地上喝酒、喝彩。

我告诉国越,我只想画张圆明园诗社七贤图。但是从国越对那张照片的描述中,我突然悟出,大土坡是圆明园的主人公,它容纳了那些年轻人,那些年轻人也融入它的怀抱中。于是画好大土坡就成了这张大画的当务之急。

我的确画了大土坡,画了没有门的小茅草棚子,画了远处的村落、画了大树、水、桥、大水法遗址、一抹西山和几乎看不出来的7个小人儿。

我用了一个多月,天天只画一到两个小时,有时回到市区,就把那幅大画搁置在画室的地板上,不去想它,回去时再画。那幅画是从戊戌年腊月廿八画到己亥年的正月底。与此同时,我当时正在认真研习《张猛龙碑》。我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不是写字就是画这张画。并且,每天还要临习《书谱》,我当时希望至少把文章背诵下来,到现在也没做到。

终于画完的时候,我给国越发去了照片。当时国越在深圳住,他说等他回来时,他一定专程来看这张画。我跟他说,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我因为从来没画过这么大的国画,所以没有大的印章。我需要至少一方大一点儿的人名章和一方大一点儿的跟这张画有关的闲章。我说,等我找到合适的人帮我治好这些印章,我再落款,等落好款、钤好印后请他来看。

 

落款

 

紧接着,我把这张画的图和我的意图发给王一舸。他是我中戏同学,也是离开中戏后,我最好的校友朋友。最重要的是他是极富个性的篆刻家王小飞先生的学生。当然他还是中国昆曲最好的编剧,没有之一。他的诗词也是一绝。尤其他的文言文,至少环顾同龄以下的周围一圈,无人可匹。

一舸的印我有幸得着过,一方“不平堂”我很少用,一方“山中白云”我爱不释手,经常用。这次求印,他竟然治了三方。一方“一抹西山”是专为《圆明园诗社》这幅画刻的;一方我的人名章,也是专为此大画刻的,爽字刻得很讲究,有韵味;还有一方刻的是温庭筠的菩萨蛮句“小山重叠金明灭”。44日,我收到三方印宝的第二天,就连同“山中白云”印一起发到微信,并做了以下记录,唯独没提到其中两方是为《圆明园诗社》画作专治的:

“王一舸是王小飞先生的学生,王小飞是印学大家。

小飞老师传授给一舸的治印技法和印学理念在一舸为我所治的这几方印宝中,可略见三四。其余六七是一舸博通与创新兼顾。

感谢一舸从万忙中抽空治这几宝。

请容我做一点儿拙略的赏评。

《山中白云》印,1.3*1.6cm。我两年前喜得,是我最喜欢的闲章,我甚至经常只钤此一印。“山中白云”四个汉字几乎是汉字中最简单的篆字,由一舸红白转换一气之后变得红中有白,白中有红,简练为字本来的象形而又抽象的面目。

《一抹西山》印,3*3cm。表达了作者对北京风光的无限而又简单平常的眷恋。中间那一笔气脉似流水、祥云,山峰处断笔,也是白云环绕的印记。整体上疏密既大胆又意趣无穷。

《小山重叠金明灭》印,2.8*2.8cm。选自温庭筠菩萨蛮一句。金文篆字,“明”篆左开窗透气,“明”右长篆一笔又像一道屏风挡住,使整体不漏气,玄之又玄,成众妙之门。

《张爽》印,2*2cm。是我的名章。“爽”字特别女性化,整体分布中有粗细节奏微妙的变化。

收到一舸所治三方印章,今后我会善用它们的!

画者得一方宝印,可成画画的动力和理由。这样的精神交流看似平常、传统,实际上带有当代文脉的重要线索。

敬谢王老师以印宝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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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一舸所赠四方印章。



收到一舸的治印后,我重新展开画卷,用多宝塔体在画的左上落款“圆明园诗社”,正在一抹西山旁钤《一抹西山》印,并在此印下写下时间(己亥正月)和我的名字,再下,钤印我的名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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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落款



我又给国越发去落好款的画的照片。至此,一块石头落了地,终于完成此画。



第一观者



国越5月回到北京。我请国越来看画。529号,我们一起来到画室。我为国越展卷。我们用饮茶的仪式庆祝这幅画的第一次展卷。用日本铁壶煮水,沏十年的正山小种。那天我高兴,乘兴为国越和齐进各写了一把扇子。

国越是观看《圆明园诗社》画作的圆明园诗社七贤第一人。我希望第二个观看的是大春。第三个观看的是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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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己亥正月,笔者所绘《圆明园诗社》。(105*210cm,奈良於菊虫墨,迁安加厚桑皮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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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局部:圆明园大水法废墟。



龙龙我见过很多次,我们彼此认识,但是彼此不熟。我喜欢他的诗,每次见到他的好诗都会转到微信朋友圈与朋友分享。龙龙也画画,我们曾在诗人于贞志策划的诗人画展上一起展出作品。他也来看过我的版画展。我们偶尔会在一些活动上见面,打招呼。因为他是圆明园诗社的七贤之一,是大春、国越的朋友,所以我把他早已当做好朋友看待。只想提一句,画里,我特意把龙龙画成垂钓者。龙龙是智慧的诗人。是圆明园诗社目前的绝对主力之一。他的诗歌才华显而易见。在一片糖水片淹没的诗歌大湖中,他的确是诗歌的垂钓者。他的诗内部尖锐抒情,外部跳跃冷峻。龙龙一直是圆明园诗社艺术宗旨的坚持者——颠覆当代诗。在这个意义上,他是诗社的先锋,也是当代诗歌的先锋。他绝不瞎写一个字,因为写字这个动作对他太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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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局部:荒原中没有门的棚屋,它几乎是圆明园诗社的的符号,也是圆明园画家村的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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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局部:荒原中的诗人。



画画完了,说明也写完了,对圆明园诗社和北京诗歌群体的认识更深一重。在北京,1950年代有太阳纵队,1960年代有郭路生,1970年代有《今天》、白洋淀诗群,1980年代有圆明园诗社,1990年代有《手稿》……它们之间有微妙复杂的传承和冲突,这个脉络几乎没有间断过。它们的合力使北京成为诗歌之城。



张爽草于201946日至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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