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杨小滨 朵渔
主编:   执行主编:

臧棣,1964年4月生在北京。1997年7月获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学位。现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代表性诗集有《燕园纪事》(1998),),《宇宙是扁的》(2008)、《空城计》(2009)、《未名湖》(2010),《慧根丛书》(2011),《小挽歌丛书》(2012),《骑手和豆浆》(2015),《必要的天使》(2015),《就地神游》(2016),《最简单的人类动作入门》(2017)《情感教育入门》(2019),《沸腾协会》(2019),《尖锐的信任丛书》(2019)等。曾获《南方文坛》杂志“2005年度批评家奖”,“中国当代十大杰出青年诗人”(2005),“1979-2005中国十大先锋诗人”(2006),“中国十大新锐诗歌批评家”(2007)。《星星》2015年度诗歌奖。扬子江诗学奖(2017)。人民文学诗歌奖(2018),2015年5月应邀参加德国柏林诗歌节。2015年11月应邀参加墨西哥国际诗歌节。2016年参加德国不来梅诗歌节。2017年5月应邀参加荷兰鹿特丹国际诗歌节。2017年10月应邀参加美国普林斯顿诗歌节。

臧棣
 

 

向伟大的口罩致敬入门(外9首)

 

 

 

   向伟大的口罩致敬入门

 

我不喜欢戴口罩。

这小小的抵触来自小时候

一个反绑着的人,戴着大口罩,

剃光了头,跪在土台上;

他的背后插着的长长的牌签上,

一些汉字,被狠狠打了红叉。

多少年过去,好多时间的果实,

爱情的果实,秘密的果实,

开过窍的,没开过窍的,

都已解体,没留下一丝痕迹。

唯有这被红叉狠咬过的

印象的果实,却一点也没腐烂。

我其实也不反对戴口罩——

我依然记得你摘下口罩,

从冬天的面庞里,突然伸出

热气袅娜的,青春的舌头,

轻轻驯服我的鼻尖的那一幕——

多么沉重而又陌生的呼吸,

就好像只需再加深那么一点点,

那些比蝴蝶的飞吻还轻微的

舔舐,就能压垮整个现实的假面。

我也想过,给真理戴上

诗歌的口罩的可能性

究竟有多大。但回到现实,

我承认我的确不习惯

戴口罩。毕竟出生在紫禁城边,

我还从未在北京的大街上

见过这么多戴着口罩的人——

迎面走来的,和同向前行的,

几乎没有不戴口罩的,

就好像短时间里,我不戴口罩

显得很特异,似乎是刻意

表演对死亡的无知。

其实,我只是出自本能,

拒绝戴口罩而已。难道你

见过戴口罩的金牛吗。

 

        20161218

 

 

    我从未想过时间的洞穴已变得如此漂亮入门

 

 

没有什么是现在的装修

解决不了的。这口吻,

又不是口腔医院,上午号

已挂完,有什么好意外的。

就是把柏拉图叫醒,时间的洞穴

也不会想到,在天花板上吊起

一串水晶灯后,它会变成什么。

甚至我们的地狱,也很害怕

经过精心的装修之后,

它已无法认出它原来的模样。

任由一味追求效果的甲醛

全心全意,从内部舔过之后,

所有的门,都把自己的表情加工成

坚挺的,从外观上看

一点也不像棺材板的样子;

但尺寸的厚薄可没那么厚道。

该暴露的,比虚无还露骨。

 

角落里,无名的死亡

仿佛和我们全体有关,却慢得

有点不成体统,比演砸了的,

因为要还房贷而不舍得照

X光的小丑,还不好意思。

墙壁雪白,明明有点浑浊的空气

却像透明的练习曲,密封在

室内乐的立体的沉默中。

你的肺不怎么配合你,

它就像里面渗进了水的黑袋子,

在历史的集体无意识中

暴露着文明的阴影。

你又不是什么大人物,

只要一伸手,打开的门

便会自由地,转动起来

异常灵活地通向,更里面的门。

 

这里面似乎存在着

一个规律:每一扇门

都只负责通向更里面的门。

没错,你绝对不会想到

有这么多门的世界,看起来

却比时间的洞穴还幽深。

甚至比幽深还舒服的东西

也随手可得,咖啡的瀑布

辉映着绿萝的小翻领;

一坐下去,沙发就会很有弹性地

暴露真理的小浅坑

和你应该减点肥关系密切。

当然,通过窗口像洞口,

你也能看到外面的一切。

外面的情形好像也不复杂,

跟人间喜剧完全扯不上关系——

连四岁的女儿,都能帮你澄清

几只喜鹊是如何分辨雾和霾的。

 

          20161220

 

 

 

     我的蚂蚁兄弟入门

 

 

 

我穿过的黑衣服中

凡颜色最生动的地方

无不缀有你小小的身影。

黑丝绸的叹息,始终埋伏在

那隐秘的缝合部。任何时候

都不缺乏献给硬骨头的

柔软的黑面纱。来到梦境时,

黑肌肉堵着发达的

爱的星空。甚至连横着的心

都没有想到最后的出口

竟如此原始。我不知道我

是否应该表达一点歉意,

因为长久以来,我对你

一直怀有不健康的想法——

我想跨越我们的鸿沟,

陌生地,突然地,毫无来由地,

公开地,称你为我的兄弟。

身边,春风的淘汰率很高,

理想的观摩对象已所剩无几;

而你身上仿佛有种东西,

比幽灵更黑;一年到头,

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排练

人生的缩影。你的顽强

甚至黑到令可怕的幽灵

也感到了那无名的失落。

有些花瓣已开始零落,

但四月的大地看上去仍像

巨大的乳房。你是盲目的,

并因盲目而接近一种目的:

移动时,你像文字的黑色断肢,

将天书完成在我的脚下。

 

 

          2016417

 

 

 

    有时我很想感谢喜鹊不是凤凰入门

 

 

小脑袋必须很黑,以便你

只可能在冬天的羽毛上

找到那比紫蓝还绿蓝的,

微妙的,色彩的过渡。

羽毛背后,一团小号的天鹅肉

梦见白云刚刚称过它们。

 

过于常见,以至于喜鹊

飞越生活的边缘的次数

远远多于你的想象。

与上星期见过的鸳鸯不同,

爱的颜色在它们的雌雄中

并无明显的变化:就好像

 

一切全靠召唤中的呼唤

能否在你和它们共用的替身中

激起足够的技巧性反应。

活跃源自杂食。就算是

喜欢翘尾巴,也多半出自

世界已不像从前那么安静。

 

向它们致敬,并不需要勇气,

但也不是只需要一点天真。

向它们忏悔,你的心会变成炸药。

其他的可比性也令人尴尬——

没有那么多灰,可用来炫耀。

也没有多少辉煌本身,可供历史走神。

 

在它们身上,平凡多么吉祥。

你愿意的话,作为一种

小小的奇迹,在一群喜鹊中间,

你偶尔能瞥见落单的乌鸦;

但在一群聪明的乌鸦中间,

你绝不会看到单个的喜鹊。

 

        20161214

 

 

 

人在骑田岭入门

——悼翟文熙

 

再大的深渊也不过是

时间的皱纹,至少你的诗

通向这样的真相。犬牙状的

喀斯特地貌就潜伏在四周,

尖锐的山影也尖锐着

灵魂的形状。外面,粤北的

夜雨像一个刚化妆归来的

面目湿黑的游击队员。

你的肤色好像也被亚热带的太阳

盖过很多戳。初次见面,

你有点吃惊,在你脑海中翻腾过的

我们之间的鸿沟并不存在。

我读过你的诗,它们就像

一堆刚刚制作好的礼花,

等着颠覆性的想象力的检阅。

你的诗比你擅长言辞,

不过你并非不走运;你喜欢

用留白埋伏意义,甚至

在每个切入点上都要撒上

一小把自制的佐料。我来自北方,

你来自南方,两者的共同点是,

诗,最好不欠神秘一点债。

你渴望归隐能复活

一种心仪。至少你的诗

越来越忠于你的新意;

你的诗犹如一片领地

成就着你的隐身。因为你,

有一种安静是出色的。

对时代的沉默做着减法,

你的安静,是你的塑像。

你安静地走过来,你好像

有很多话要对一个影子说;

而我负责承受那影子的重量,

并在那唯一的重量中

托住在我们和诗歌之间

已开始有点下坠的那种信任。

 

        20161128

 

注:1. “颠覆性的想象力”语出翟文熙。2,骑田岭,属于南岭之一,横亘在湖南省东南部和广东北部。

 

 

 

在聂耳墓前入门

 

 

青春的黑暗中,我和他之间的

私人距离曾那么接近:

一个短暂的偶像,闪耀于

历史曾多么无知。最奇妙的,

时间比时光更容易凝固,

一旦超越年代,勃发的英姿

就犀利在一捆干柴之上。

假如真理还不够荣耀,

什么样的肯定能最终安慰

一个人的牺牲。误会被点燃,

那熊熊的记忆之火

仿佛照亮了催眠术的内部——

偶然的野孩子,但在必经之路上,

他成长于纯粹的音乐

取道云南,像来自法国的洪水一样

冲破了地域和地狱之间的

种种壁垒, 将他收编在

革命性的命运之花中。

但也不必讳言,作为爱吃

腊肉炒蘑菇的激进派,

他似乎更喜欢将自己埋没在

国家对体育的无限拔高中——

他划水的,黝黑的臂膀,曾劈开过

洱海的银色琴盒,也曾击打过

太平洋的小音箱。锻炼之后,

血,黑暗的青春中的小水泵,

将进行曲注射到祖国的脉搏中。

他做了命定中的事情,以便距离

拉开后,我们能更清醒地判断——

我们对历史的无知曾很可怕,

但依然比不上历史对我们的无知。

 

 

             ——赠赵星垣

 

             2016911

 

 

 

     立冬日早市入门

 

 

郊区市场,大棚高过了

火车站的屋顶,但流通方面,

空气浓浊得却像一块

你正往上面钉钉子的木板。

 

每个人生的缝隙里都站着

不止一个木偶。旁边,货品堆得

像廉价的奖品,应有尽有,

甚至下下辈子你要的东西也在里面。

 

仿佛和生活的窍门有关,

疲倦注解了丰富,但狡猾的钞票

并不领情。一切都逃不过

野狗偶尔抬起的眼神。

 

最好的石榴十块钱一斤,最好的

山楂四块钱一斤,但最好的表情

没有一点线索,虽然最好的时间

是在你的舌头上称出的。

 

           2016119

 

 

    就没见过这么圆的灵药入门

 

专有的感叹。你我之间

曾几何时可曾圆满于

哈密瓜很好吃。手指上全是

黏黏的蜜液。但我们知道

在清洗之前,我能用痒痒的甜指头

做成好几个比原型还圆形。

凡空心,凡需要填补的,

就交给神秘的主动吧。砍树的人,

一拍肩膀,就比吴刚还像后羿。

而流下的汗,稍一涂抹,

悬挂的月亮便会暴露

整个宇宙的秘密器官;甚至你的

孤独的钟也在里面微微发亮。

多么值得庆幸,我的灵药

既不是我,也不是你。

而你的美,仿佛可以令碧海青天

再一次领教嫦娥的动机。

其实被偷过一遍之后,这世界上

还有好多更好的灵药呢。

我祈祷,你依然有胆量返回现场,

并甘愿忍受人类的无知,

将它又一次带向皎洁的戏剧性。

 

         2016915日中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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