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高鹏程
主编:   执行主编:

谷禾,本名周连国,1967年出生于河南农村。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写诗并发表作,著有诗集《飘雪的阳光》《大海不这么想》《鲜花宁静》《坐一辆拖拉机去耶路撒冷》和小说集《爱到尽头》等多种。现供职于某大型期刊。

 

白色旅馆


绝顶论

 

……众山之上,不再有

更高的存在

唯星空,白云,空虚,和厌倦

一种伟大的荒凉

所谓江河

不过泥丸。所谓古今,亦不过弹指间

你看那千仞悬崖,如刀砍斧劈

等待着英雄纵身一跃

从一张滴墨的宣纸上,那诗的落差

与你的短暂的晕眩

构成了古老汉语的神性

继续向上,一只鸟在暮色里

怀抱经书疾飞

再向上,就剩一颗秃头了

你唤之太空,唤之寰宇。偶尔也称之绝顶之人

——唯一的白发,飞流直下三千丈

 

 

落在身上的雪

 

落在身上的雪

把我变成另一个人,变成雪人

像生命的痛苦把我变成痛苦的人

它忘了我已习惯了痛苦

忘了这世上还有更多快乐的人

他们从不同的屋子里

看这些雪落下来

落在屋子与屋子,道路与道路

山河与山河之间

把世界变成雪世界

走在雪中的人,变成了一样的雪人

走哪儿都一身雪,好像这些人

一直是雪的一部分

 

 

白色旅馆

   

白色旅馆和群山在晃动。

          D.M.托马斯(英)

 

在某一个城市的中心

它的白色,不单是一种颜色

从大堂里射出的晕黄光线

照亮雨中的车子和人形

被忽略的雨和阳光,沿着沥青路面

流入铁制下盖板下的暗沟。

——显而易见的,人们选择留宿这儿

不是因为白色的想象力

或隐藏在树叶丛中的,雨的声像学

秘密在旅馆本身,当你一次次住进去

它有了近于呼吸的信任感

入冬之后,如果遭遇一场意外的雪

它将构成一篇童话的开头

“白色旅馆和群山在晃动……”你写下的

分行文字,也是它的一部分。

你和他进入房间,门从身后自动关上

自动亮起的灯光,更适于入睡

做爱,或审视镜子里

陌生的脸孔:“……你是谁——”

每一个房间里,都飘弥着老房客的体味

作为房间的一部分

折叠起前一个完整的夜晚

暧昧的白色,拒绝一切无所适从的人。

 

 

推一块石头上山

 

推一块石头上山,它有了

山的高度。反复推一块石头上山

你也生出西绪弗斯的影子

更多石头从不同方向

自己上山,攀登你留下的路

你化成另一块石头,也可变鸟儿

一路跟随它。用风的鞭子

抽打,不许它停下来。那么多石头

每一块都是崚嶒的谜

它怎么来到这儿?或继续赶往高处

你藏匿进去,成为更大的谜

——你来回答我吧!它身体里的

灯盏,向下的流水

宝蓝色苍穹,寒冷而宁静

千百年迎风站立后,又突然飞出去

碎成更多的石头

被泪水融化,沉入蝴蝶的睡眠

相向的石头擦身飞过

那锋利的拥抱,迸溅出火花

是怒绽的黑暗在叫喊吗?

被惊动的孩子睁开眼,另一块石头

恰好从月亮上漂过

他看见它背后,绵延的踊跃群山——

借着暗弱的光,可以辨认

星星的元素周期表

以及它内部沉淀的,亡灵的证词。

 

 

世界的每一个早晨

 

那去岁发生的一切,今年并不曾改变

在云南,在雨北,在你醒来的每一个早晨

另一个人还不曾睡去,另一些人出生和死亡

时间的加减乘除,并不因此减慢了速度

我遇见送葬的队伍,棺木上覆盖旗帜

而喜鹊登枝,新娘子的红盖头一点点地揭开

太阳升起来,“冰花男孩”怯懦地走进了

翻山越岭后的乡村小学校大门口

在这一刻,京城东三环堵成了露天停车场

雾霭来不及及退回郊外,广场上的晨炼者

嗓子里发出不绝如缕的鸟鸣。更多的

孩子们手牵手,一起消失在露珠的歌谣里

在同一刻,那个怀抱婴儿的黑头巾妇女

微笑着,拉响了襁褓里的炸弹……

我活在所有日子里,把这一切都珍藏于心间

我去过那么多地方——城市、山海、草野

从船头,从空中,从高铁上,看见不同的风景

像微暗的火,游动在一天里的每一秒钟

从《美丽新世界》,到《1984》和《动物农庄》

的傍晚,被冒犯的世界,像一个幻象的房间

它给予我们所有,又在另一个时间

无情地夺去,这时我们已老无所依,深陷在

失明症的漆黑里,仍然坚信光的善良天使

会继续点亮每一个金色年华的早晨

 

 

苹果谣

 

枝头的苹果还是青涩的,但孕肚

已隆起,像养育着圆润的婴儿

短时间内,我还不会待她如孕妇,手牵手

寸步不离地呵护(她不求全部的爱)

她的处境如此微妙,只需一根悬垂的果枝

如姣好的女子,不发出钟表的滴答声

不动辄落泪,自虐,麻雀一样飞来飞去

或负气出走。我还记得去年留在唇齿间

的清凉,甘甜,仿佛神秘的涌泉

她绯红的面庞告诉我:她深爱这世界

当我递上斟滿风尘的酒杯

她闪躲着回到树叶间,像极了害羞的小仙女

我曾看见她沐浴烛光的圣洁

沦落肮脏的垃圾桶后,也流下屈辱的猪泪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化一道闪电炸裂

或噗的一声闷响,喷溅出浆汁

傍晚抱一兜苹果回家的人,笃信她带来

完美的爱,和通向天堂的甜蜜的梯子

 

 

木头也可以流泪

 

被砍斫回来的木头做成了房子

梁檩、桌椅、床榻、棺椁

用以盛放肉体、物什,安置灵魂

时间过去了很久,它为什么又流出泪来

明晰的,透骨凉,仿佛汩汩涌泉。

没有人弄得清它来自哪里,你反复

用毛巾擦拭也不停下来,仿佛这木头里

淤积了天大冤屈,必须这样流出来

再生出青苔、木耳和嫩芽儿。

我父亲从不大惊小叫,他早已习惯这些

叹口气说,“做了棺椁、埋入地下的木头

不是这样子的,它只拱出新树,向天空长高

如果泥土下响起笃笃的敲击声,那必是

木头在转世,新的生命在轻轻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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