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庙

从蜂农那里得到的消息

神庙并不在花冠上

随着花朵死亡，也没有建造在泥土表面

或更深的根系处

蜂巢看起来，庞大复杂

像信徒的居所

情书写完后，输入又删除的

邮箱地址

在商场，营业员向我推荐一款法国香水

“香奈儿五号"

基调为薄荷，前调茉莉

中调玫瑰、依兰、鸢尾

据她所言，花的魂魄

飘浮在空中，经久不散

形成一幢透明的建筑体

荒野笔记

“声音在河面上传得远”

说这话的人，不久便死了

浓雾在整本书里弥漫

对于某棵消失的树，可以假定

它有行走的天赋

而隐匿的人生，据推算有牌运的高低

小酒馆，几个潦倒的人

把我的一生押进赌注

洗衣机剧烈晃动

挣扎来自一头垂死的野牛

狼群袭击了它

更多伤害来自人群

作为荒原的总和

至今我仍然在学习：像刺猬一样拥抱

并相互取暖

河神

整个夏天，我都在大河里度过

对发生在岸上的事充耳不闻

我游遍整条河流

寻找一棵柳树

据说它的阴影会让投河的女人产生迷惑

被水草缠住的孩子

会看到鱼群游来的幻像

一个老人指着远处另一条河说

当年他参与开凿了它

几十年来，刻有他名字的火山石

一直沉在河底

母亲来河边唤我

我从水里起身

这是漫长人生的一个片断

昙花

因为一朵昙花

所有白色的事物都被唤醒

白马，白鹿，瓷白肉体

和它有关的香气

偶尔看见年青的恋人亲吻

心中的昙花也会开

在参加完爱情葬礼后

它是惟一与烟火媲美的花朵

地铁到站

每次只停留一分钟

那些在明亮车厢里抓着扶手的乘客

目睹有人从黑暗处急切地跑来

隔着门

他们是否将彼此视为

某个遗失的

一闪而过的瞬间

阁楼上的书

它们来自他的青年时代

从海边带回的贝壳

海岸线向北6公里

有艘失事的轮船

在成为孤儿那天，他发现了它

作为无力挽回的、必须接受和仰望的

巨大事件

他来到阴沉的大海面前

驾驶舱的大半沉没在水中

有一次他小心通过破碎的玻璃窗

寻找想象中的航海图和指南针

许多年里，幽暗的船舱

仍在举行秘密酒会

他是住在阁楼的陌生人

拥有俄国国籍

蛀牙

牙医用坚硬的锤子撬开我的嘴

他在显微镜底下观察整条河流

在上游部分，他说

那里水源清澈，像一个人经历过的

宠爱的岁月

往下去，瀑布带来落差 

半数逆流而上的鱼死于冒险

另一半死于安逸

作为烟熏火烤的证明，他从牙缝里摸出一截木炭

“你从未像热爱食物一样热衷于写作”

河流变窄，直至收缩成这样的句子

“我在婚姻的河床上睡去，头枕着

鲜为人知的鱼化石”

让栗子也进入美术史吧

有一次，我带了袋新炒的板栗逛美术馆

那里正在举办绘画和雕塑的展览

纸袋里的栗子们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我摸出它们中一个

温热传递到指尖，又带着掌心的温度返回

我们是同谋者

画布上一个捧碗的小男孩吸引了我的注意

他看起来很饿，而我

恰好有个栗子

另一幅画里，几个年轻女孩边走边吃着什么

把栗子轻轻递过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惊异发现，栗子可以顺畅地进入任何一个作品

每个人都愉快地品尝了我的甜栗子

只有一幅有湖泊和远山的风景画

拒绝接受可食用的果实

我找了好久，终于在远离岸的小树林里

找到了那棵

野生的栗子树

中国式刺绣

她发际的样式，在今天看来

已显得非常陈旧

她腰部的曲线，依稀

还有几分柔软

当我们跟着导游，绕过

大小回廊，绕过院落里那口深邃的古井

绕过昏暗阴沉的西厢房，爬上

这间古老的阁楼时

她正背对我们，专心绣着一朵兰花

她微扬的手指，在阳光下

近乎于透明

蝴蝶以暗语的方式，在她周围

上下翻飞

我们中间，有人故意大声咳嗽

故意把楼板踩得咯吱作响

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

回头看我们一眼

悬浮列车

每隔几十分钟，就会有一列火车

经过我的视网膜

自来水哗哗流过它，汤勺的反光面

有它的速度，甚至

刚晒干的衣服里，也残有

它的气味

有时它经过我的书橱，在托尔斯泰那页停住

把那些说着不同方言的人，统统卸下来

使我的屋子拥挤不堪

有时它穿过我的梦境，把冰冷的我

丢给一个无名小站

最初搬家的日子里，它的存在

严重打扰了我

在长久的忍耐之后，我获得了

某种神奇的从容

当它某次经过，当我摇头说出“不”

它就静止地悬浮在半空中

不向前

也不退后

前往桥的途中

我用呼吸呵出一座桥的形象

并迅速画下它

在玻璃上，它更接近于雾

水流经过它，但无法带走它

它在我们的谈资里

关于桥的电影

相爱的桥，迷乱的桥

行踪不明的桥

而更多的桥，毁于战火

有人在黑色胶片里咳嗽，用嘶哑的声音

唱歌

有人挤身穿过它狭窄的命运

手指凝滞于它听到的故事

在桥清晰的面孔后面，我看见

一些练习倒退的白桦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