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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
有一天我们会将灯熄灭,然后
起身离去
现在我们亮着,证明
有人在这里,但也
仅限于此。有人
在这里,但并不是在这里生活
有一天我们所用过的东西
都将被收拾,被收起
一部分被扔掉或遗弃
还有一部分
将被收走,或出售
灯还会亮起,但
早已不属于我们
已不是我们在用灯光来证明什么
有一天我们还会路过,或是
回来,会站在
灯光的远处,看着
这里的灯再次亮起
在熄灭之后,我们
取走我们匿藏的东西
有一天我们看到的灯光依旧
灯亮了,但灯光下的人
并没有他们想要的生活
但灯亮着
我们会放心地离去
我们的灯
我们的灯照不到那么远
刚好照亮一块够生活的地方
父母、儿女和孩子坐在灯下
我们的路也走不到多么远
刚好能走到田野
我们挎着祖母灰色的篮子
坟地,也不是很大,坟头
也不是很高
刚好够一只无声的麻雀栖落
刚好够一块手帕包走
在路边的灯光下拿出来看着
又一个世纪快过去了
我们依旧孤单地从自己的怀里
掏出我们深藏的事物
在每一个日子反复地看着
看着,却不哭
也不让别人哭出声来
我们为别人,准备了另一盏灯
它在后院的杏树上挂着,彻夜地亮着
我的梦
我的梦是一块漆黑的麦田
一棵又高又大的麦子站在月光下
我的梦是一头瘦弱的牛犊
头靠在母牛健壮的后腿上
人们用同一个杯子喝酒
一个一个传递下去
我的梦不长,像夜晚
把一盏灯熄灭,又随即打亮
我的梦是一个玩耍回家后打瞌睡的孩子
我的梦是那些油漆斑驳的旧家具
我的童年静静地挂在衣橱的衣架上
衣裳小得谁也穿不上
比岁月之根还长的妈妈的晾衣绳
沿着雨滴到了我这儿
所有的衣服挂在雨中的绳子上
晾不干
我的梦在一个手掌上
没有真正的土地
没有院子,供一个孩子在家里继续玩耍
抬头可以看到院子上空清晰的季节和天空
我的梦没有地址
到不了任何地方,会有一阵悲伤
但也不会悲伤太久
因为人生不会太久,比一缕来叫我们的星光还要短
像空气
我们会把我们的一部分
留下来,我们像空气,或是
词语的余音。我们会在
一切光线内,但已经
比光线更宁静,会如一阵脚步声
但是那种越走越远的脚步声
我们会换一个季节,换一个国度
在不一样的树下投下
我们薄薄的影子
会跟着不一样的孩子,出现在
说着另一种语言的梦里
把窗户开着
朝向所有的星辰
会证明我们活过,并曾受过苦
曾经深爱别人,也被别人爱过
我们会回到家里,在每天的黎明时分
会回忆过去,记着馒头和面包的气味
会让火在夜晚里诞生,并不惧怕它
我们会平静地坐在动车的椅子上
但不会被认出是谁坐在那里
不会要求任何的许诺和礼物
会唱歌,但不会大于
水果在夜里腐烂的声音
在死亡之后我们也会生活着
只不过是更轻,更慢,更冷,像空气
在死亡之后,我们的一部分
也还会继续留在这人世上
它们因来自人世而更真,更善,更美
更羞涩,像空气,爱每一个人
有人在喊着别人的名字
在你在家里独坐时你会发现
有人需要你的帮助,有人
需要你给他一条小路,让他还有
一小段人生的路程还没有走完
需要你给他一件雨衣
外面正在下雨,让他可以
穿着雨衣,走到到附近的咖啡馆
坐着,等待一个雨天过去
在你独自一人坐着时,你会听到
有人在寂静之中呼唤你,很多
他们需要水,火,家,需要有人给他们
需要有人握住别人的手,很多
像一盏一盏的灯,在黑夜里依次亮起
有人需要别人等着他们,需要
有人替他们收拾遗物,需要有人
为他们把窗子开着,并给他们
爱和一个思想,让他们可以感觉得到
是什么东西在失去
在你只身一人坐在家里时,你会听到
有那么多的人,在轻轻地
喊着别人的名字,那是
你的名字,那是有人
从海边或是更远的地方回来
海岸上,海水吐着白色的泡沫
涌上沙滩,一条鱼
在黄昏的海面上浮起,向人世
投来湿湿的一瞥,又向大海的深处游去
你会听到有很多人,他们早已沉入深深的海底
很多人,站在遥远的彼岸上
很多人在轻轻地齐声安慰着你
也需要你给他们一个低声的安慰
近作五首
夜晚
夜晚了
我们将用眼皮将眼睛盖住
白天是细细的睫毛
我们将用黑亮的眼睛看自己和别人
一直到死
我们坐在灯下织毛衣
也将一点点中药织进去
一针一针,就如好好地记下那些从前的名字
我们将毛衣穿在身上,最里的一层
就如生者穿着死者的友谊
我们在旧的事物上睡着
在新的事物上流逝
有的旅途已经结束
更多的路途还没有开始,每一个
回家的人,都有一支曲子在为他伴奏
每一个坐在家里的人,都像一个误闯进客厅的人
那客厅,在别人的家里
我是夜晚的
我的灯是夜晚的
我灯下的手是夜晚的
我灯光填满的屋子,夜晚的
我的孩子和哭声,夜晚的
我遗传而来的心和词语,夜晚的
我的失眠和计时器,夜晚的
我的月亮与守夜人,夜晚的
我的土地与兄弟,夜晚的
有一天,我的一生变成一个坟丘
我小小的坟丘上的草与露珠,夜晚的
已牢牢挡住我嘴唇的那块石头,夜晚的
我远方的菩提塔和云游僧,夜晚的
夜晚教会了我什么
夜晚教会了我什么
教会了我仰望头顶的那些恒星,让我知道我死后,它们都还在
教会了我边走路边留意那些路边的灌木丛,那里或许藏着低矮俯身的东西
但是用一只疑虑的眼睛看着我
教会了我仔细地盯着出口处那些落地窗玻璃,直到玻璃上
浮现出别人的脸,那些我没有见过也没有摸过的脸,就像
一个一个向岸边传来的波浪,一个空瓶子向外倒着水的继承人
教会了我要记住走过的路,记着爱人的名字,把她们带往甜点铺或是家里
我在夜晚的路上走着,我靠在夜晚的椅子上看着
我在夜晚的车站展开一本书倚着一根柱子细细地读着
夜晚教会了我要活着,要醒着,要留一点心意和橘子给那些已经没有眼和肉体的人
上帝改变路边上的灯
上帝在他的家里玩游戏,因此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在打仗
上帝在他的椅子上打瞌睡,因此每一个车站都丢失了一个孩子
那些妈妈们至今都在寻找她们的孩子
上帝至今还没有从他长长的瞌睡中醒来
因此她们至今都没有找到她们的孩子,上帝
改变路边上的灯,不让一部分妈妈找到她们的
那部分孩子,自从有了人类以来
上帝让人用不哭的孩子来祭奉自己
荒凉的心
如果我们不活着这里就无人活着
如果我们不说话这里就无人说话
如果我们不关灯这里的灯就会一直亮着
如果我们不读它们这些书就会相互阅读
如果我们不哭,这里就没有人哭
如果我们不张开嘴唇,这里就没有嘴唇
如果我们不睡着,死去
就无人在这里睡着,死去
如果我们不穿着牛仔裤,回来
就无人穿着牛仔裤,回来
这颗荒凉空转的星球
就是宇宙中一颗没有爱的荒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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