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方以南有一片蔚蓝色海水,海岸上是一座日夜被椰风浪影包围的小城湛江,沿着海滨大道一直向南走,白色的医院站在高大的椰子树和芬芳的茉莉花丛中,那是南海舰队驻湛海军422医院,是我出生和童年成长的地方。我的家就在这座面向大海充满诗歌意绪和亚热带雨林情调的小城之南。
7岁那年,我读到一本《俄国文学普及读物》的小书,这本书决定了我的命运——终生与诗相伴。那天的场景我记忆犹新:父亲躺在医院病床上,母亲在医院值班。中午我呆在家中不想午睡,悄悄从床上爬到床底下玩耍,竟然发现了一箱子的书。是父亲在上海读军医大学毕业时带回家来的医学专业书。我好奇地在书箱翻找着,忽然一本蓝色封面的小书吸引了我,翻开来,第一篇是莱蒙托夫的诗《白帆》,它吸引了我,我没有记错,译者是郑振铎。那上面有汉译和汉语拼音字母,我一字一拼地读着:“在大海深蓝色的浓雾里,一只孤独的帆闪着白光,它在寻求什么?在这遥远的异地……”这首诗崇高的氛围吸引了我,犹如一位女神握住了我的小手,引领我上升……这是我生命中读到的第一首诗。这一年,我的小脑袋里反复出现的画面就是莱蒙托夫这首诗中的大海和白帆。直到在今天,我依然被这样的力量牵引着上升……这是一种什么力量?我说不清楚,但我感到了某种神圣、优美、孤独的力量。这本父母学习俄语的普及读物我保存了多年,里面还有莱蒙托夫的小说《当代英雄》片断、屠格涅夫《白净草原》片断、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片断等。人的一生有时候很奇怪,一首诗能让一个人在童年就选择了自己的命运,或者反过来说,是一首诗选择了一个人——不仅是这个人的童年,而且是这个人的一生。
1968年“文革”开始,我在读小学,但学校基本停课,父母给我买了大量小人书,我不仅喜欢读,还画过书里的很多人物: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铁扇主”,倒骑毛驴的“阿凡提”、漂亮的新疆姑娘“阿拉尔汗”,苦大仇深的渔家女“珊妹”……不仅画小人书,还刻剪纸,那时候女孩子谁没有自己的“剪纸珍藏本”?我们经常拿出来相互比靓,看谁的剪纸最多最新,谁的手中拥有一幅最新剪纸,谁就成了“王”,谁就会被大家“求”。通常,我 “求”到的远不是原创的那张,而是经过一个传一个复制后剩下的,粗糙不堪,原初的精美已了无痕迹。我自尊心受挫,很苦恼,就想到不如自己画画自己刻……于是我用零钱买了彩纸,在纸的背面画上小猫、小狗,小人、小鸟、小树等,然后用父亲的刮胡刀片一下下刻好,拿出来炫耀;为此我常常幸福地当“王”,等别人来“求”。我一幅幅地画着、刻着。有一次在母亲的值班室玩,我照着一本小人书画了一个跳猴皮筋的小女孩,母亲看了很激动,把画拿给和她一起值班的护士看,护士阿姨对我大加赞赏。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我把它带给我的语文 老师看,她说话都有些颤抖了,第二天这幅画贴在了课室的墙报上。后来我天天起大早第一个到教室,就为了看墙上这张自己的画。这是我发表的第一张画。可惜这些少作都没保留下来,内心深处却留下一束明亮的火焰:对绘画的热爱。
1974年高中毕业,没有大学可考,去了湛江市卫生药场当“末代知青”,在湖光岩山顶上种植中草药,香茅、枸杞、党参、黄芪、川穹、白术、百合、金银花……草药的香味虽然芬芳馥郁,但化解不了我内心的苦闷和压抑。那个年代,我每天能悄悄读到的书箱除了父母学习俄语的文学普及读物,就是父亲当年在上海读军医大学的物理学和化学课本,以及人体解剖学和英语课本,精神的饥饿让我觉得前途渺茫。
1977年恢复高考,我和我们这代青年人一样,看见了未来的希望,我当时既想报美术系,又想报考中文系,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报考中文系。因为在我看来,绘画与文学相比 ,似乎能无师自通而更易上手。大学毕业后,我内心一直对没能修美术专业耿耿于怀。说来也巧,那时候我家住在广州美术学院对面,我于是经常跑去美院听课,看画展,交流,还订阅多种艺术类的报刊,如《中国美术报》、《世界美术》、《画廊》杂志,可以说,整个八十年代,我自修了西方美术史。阅读和思考让我一遍遍呼吸并体验着大师在他们的年代历经的苦难和喜悦,仿佛他们就是我:性感的达利;怪诞的毕加索;神经质的凡高;粗朴厚重的高更;幻想的夏加尔;神秘忧郁的籍里柯;梦魇的蒙德里安;魔鬼与天使附体的卢梭……整个八十年代是这些艺术大师伴随着我的精神之旅。
1989年夏天是一个特殊的夏天,我们把两岁的儿子从动荡北京的奶奶家接回广州。不久,我牵着他去广州美院“105画室”看三位老师的画展,途中遇见了广州艺术家画廊的艺术总监陈小丹,她看见我安安穿的小T恤背后画着好看的画,好奇地问:“这小衣服上的画是你画的吗?太棒了!”我告诉她我还画了好多呢,都挂在家里的墙壁上。她就兴冲冲地来我家看画。那时候我画的是抽象水墨,她看见了满屋子的画:白纸上、碟子上、衣裳上、台布上、酒杯上……那些变形的墨黑色块和曲扭线条,她惊讶了,当即拍板要赞助我办一个画展。那时候她的画廊很火,她给很多青年艺术家举办画展,有的现在已经是大名鼎鼎的艺术家了。1991年春天,我的画展如期举行,小丹当时的夫君李正天老师给我的画展写了序言,学者廖雨兵写了跋。广州多家媒体都报道了我的画展,《南方周末》还发表了我的画作和评论。画展结束后,我调到了《南方周末》。老主编左方先生后来告诉我,调我来的理由是,我不仅会写诗文,还会画画!因此,我除了编文学副刊“芳草地”,还亲自为自己的栏目画插图,还设计过广告,在美编出差的时候,我还担当过南周报头版的画版任务。
做南周编辑之后再也没有时间涂鸦了。我除了编好自己的文学版面,业余时间主要是阅读和写作。2005年秋天,我玩起了电脑绘画,而且很疯狂……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奇怪,一个小小的事物刺激了神经,未来就被改写——从此我一发不可收拾,在电脑上每周一画一诗,这些美妙得不可思议的抽象画,后来被诗人老巢全部发表在他主编的诗刊上,非常壮观。有一天,一个我谛听已久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你一定要画油画!”我仿佛被这声音——来自上天的神的声音引领,果断买来了大量的油画颜料、画布、画架,大张旗鼓地画起油画来。
那时候我还从未拿过油画笔,从未触碰过油画布和油画颜料,可是我内心就是被一股强烈的热流撞击着,油画,油画,必须是它,不然我会生病!
我至今清晰记得我的第一幅油画是怎样完成的:夜深人静,在家中一米见方的雪白画布上,我把油料倒下去,我下笔很快,我不知道画的是什么,我只是跟着我的直觉走,后来我发现画的是一只巨大的抽象大鸟,很笨拙很厚重的样子。我分析我为什么画了一只巨大的鸟?或许与我从小生活在南方见过许多热带大鸟有关。当我洗净画笔准备休息时,已是凌晨六点,我家对面建筑工地上的推土机开始发动,那周边栖息着众多鸟儿的池塘将要被填埋,悲伤的鸟儿逃离到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我牵挂起它们未来的命运。我为第一幅油画命名曰《鸟儿怎样死去》,我还为这幅画配了一首十四行诗。诗的开头是:
我见过鸟死亡的姿态
在飞翔的途中,却不曾知道
它是怎样死去。一只鸟从远方飞来
死亡跟踪着它,像缠绕的导火线
究竟有多少鸟死于一夜之间
死于一只鸟对另一只鸟的爱情……
我的第一幅油画是忧伤的,它是我内心深处的秘密。此后我一幅接一幅画,画完就配上诗,贴到博客上。就像小时候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那样认真。那些快乐难忘的日日夜夜,色彩和线条每天都提前醒来把我的眼睛叫醒,擦亮。
2009年春天,我忽然又有一种按捺不住的神秘冲动——似乎已按捺了整整一年,它总让我兴奋不已,这个内心的渴望终于破冰而出——我想画肖像!人物肖像! 我从没有学习过素描,也从没有临摹过石膏像,我的手一点不专业,而且太干净了。但是,我知道我一定能画得跟所有人不一样,我一定画得很独特,我一定是最棒的,我有这个自信,因为我知道我有天赋,我知道我无师自通。那些日子,我正在读着我喜爱的大师亨利·卢梭的绘画传记,他就从没有学过绘画,但是他画出了世界一流的画。有一年我遇见栗宪庭老师,我对他说,我没有学过绘画,他回答说:“绘画不用学,热爱就是老师。”这话至今仍激励着我。是的,所有的动力都来自内心的热爱。
我把想画人物肖像的想法告诉我的夫君子庆,他非常支持,说你画吧,好好的画! 可是,画谁呢?我又问,他顺口一说:“那就画我吧,反正画成丑八怪也没人知道!”我用一张包装盒拆下的硬卡纸画的他,不想这就成了我的第一幅肖像画,朋友们看了都说“太神似了!”接着我要画第二幅,画我自己;第三幅,画我儿子泽铵。第四幅,我想我可以画朋友了……但是画谁呢?那些天我一直在想,在今天物欲和世故的世界上,最单纯朴素的只有诗人。作为一名诗人,我决定为自己认同的诗人群体造像,还和夫君一起畅想,要在新诗诞生百年之际画出百位诗人肖像,到那时我们要办画展,还要出画册,展馆里著名诗人云集,我们朗诵,我们放歌……我决定从熟悉的朋友画起。我选择了先画梁小斌,他是我敬重的诗人,也是我最信赖的朋友——我想,如果我画得不像他肯定不会骂我。果然,我把他的肖像传给他看时,他高兴极了,连连说:“画得真像,画出了我诚惶诚恐的德行!”( 说来我和他还真有缘分,2007年我荣获老巢主编的《诗歌月刊》授予的"首届新经典诗歌奖",授奖词就是由梁小斌执笔并现场宣读的。2014年他因突发脑梗住院,情急之下我生平第一次自作主张在网上拍卖了自己最喜爱最得意的画作《蝴蝶船》,仅3个多小时为他募捐了15万元人民币)。从这幅肖像开始,我一个个地画开去,北岛、芒克、江河、食指、海男、李轻松……画着画着,那些迷人的、熟悉的面孔自动出现在我眼前。每完成一幅肖像我都眼前一亮,我好奇地问自己:为什么在画这一张张面孔之前我从未仔细看过它们呢?它们原来这么生动,这么美。专注使我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我兴致勃勃地画着诗人肖像,每画好一幅我就贴到博客艺术空间里。后来有人好奇地问我:“你为什么画诗人肖像呢?”也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不画财富大亨?”更有好心的朋友给我指点江山:“画马英九或者奥巴马吧,你会很快出名!”我摇摇头笑了,我为什么要画那些大人物呢?我画画不为出名,只是因为热爱,仅此而已,我只希望我的画笔做更有价值的事情。其实,我画诗人有我自己的思考:在严重的物质与消费主义时代,人们都乐意做快速挣到金钱的事情,没有哪个人会为虚无的诗歌而苦思苦吟,惟有诗人,仍在写着换不来金钱的诗,并乐此不彼。这些骄傲的自尊和自负的诗人们,在做着只有圣徒才做的事情呵,难道诗人不是圣徒吗?在这个喧嚣的时代,只有诗人默默守护和耕耘着人类的精神家园。
那几年,我画着诗人肖像,包括画诗人的前辈胡适、鲁迅、闻一多们,画我尊敬的朦胧诗人北岛、顾城、芒克们,画我的诗歌兄弟姐妹们。记得西川说过这样一句话:“诗人都是兄弟姐妹!”这话特别让我感动,感动了我整整八年! 是的,整整八年,我画出了100位诗歌的兄弟姐妹,今天我为自己感动,因为这八年,我一直没有给自己放假,没有真正的歇息。最让我难忘的是,2011年在今日美术馆办大展时,有两位西安美院的学生看了我画的诗人肖像之后,对我感慨说的一段话:
他们:马莉老师我们看了您的肖像画之后,我们为自己感到很难过呵。
我:为什么呢?
他们:您的画充满丰富的想象力、直觉、灵感,这些最宝贵的东西我们在专业训练中都给训练没了,我们的手被专业技术削得干干净净了,所以看了您的画,我们很伤心呵,我们快毕业了,可是我们觉得白学了!
两个美院学生的话颇让我感到惊訝! 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陈丹青老师对“业余画家”情有独钟,并认为自己也是“不折不扣的业余画家”。他说“‘业余画家’这句话,是十分骄傲的:百年前,欧洲现代主义初起,毕卡比亚之流公然宣称自己是业余画家……他的腻友和同志,可都是达达团伙的悍将,其中就有大名鼎鼎的杜尚。当时这路人直觉欧洲绘画已趋烂熟,总要破它一破,这破法,固然好多种,其中,就是索性对绘画取一种业余的姿态,这样各种自由的状态才出得来。”两个美院学生道出了当下中国美院教育只注重训练所谓技术,不注重人文精神、直觉、灵感、想象力的培养与激发,艺术教育失败的原因所在。习惯会消磨激情与想像力,而刻板的学院教育与职业生涯往往把绘画变成习惯。
我画诗人肖像,其实是画诗人的诗歌形象,我对所画的诗人( 无论前辈或同辈) 十分了解,同辈诗人中有很多是我多年的好朋友,他们的诗歌风格我很熟悉,只要闭上眼睛,他们的形象和他们诗歌的韵律节奏就呈现在我的眼前。但是,有朋友发现,我笔下的诗人肖像大都目光冷峻,嘴唇紧闭,肤色沉郁,傲眼向天,于是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去表现诗人?为什么不画诗人的笑脸呢?我想了很久,这也许是我的潜意识所为吧。我深知这个世界的苦难,我们这一代诗人都深知这个世界的苦难,而且何其深重!我们的内心都有着一股抗争与不屈的精神。我们不拒绝痛苦,我们拒绝与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同流合污,我们拒绝冷漠麻木与精神沦丧。当然,我无法考证每一个诗人是否都具有不与这个俗世握手言欢的意志,但我画诗人,诗人就应当有这样高貴的品质。倘若不然,那就让我赋予这种高贵品质于诗人吧,让我创造每一个新的“他们”吧。正如我的诗友李轻松说:“马莉用她的画笔,重新创造了我们每一个人。”
最近几年,越来越多的诗人涌入绘画界,成为业余画家,并且画出充满神秘语意的完全属于诗人主观感受的迷人画作。于是有专业人士不屑,甚至质疑诗人的绘画没有多少技术含量。说这些话的人头脑实在是简单。他们没有看到这样一个事实:在今天工具理性的机械复制主义时代,过分强调技术性已经把艺术害苦了,艺术正在发生退化,艺术作品呈现的基本都是所谓的专业性和技术性,少有或根本无有想像与激情,更谈不上丰富的艺术直觉与灵感。这是最可怕的。我们的美术教育已经在摇篮中就遵循中规中矩的技术性把学生们的原创本能洗掉了,且洗得干干净净,导致当下的美术界普遍僵化和板结,除了高大上的意识形态和空洞无物的下三滥外,艺术家对现实不满但是在作品中又不愿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这种犬儒主义生存心态导致许多著名或知名艺术家长年来画作基本平庸或无作为。无怪乎这些年总是听到人们对当下的美术界怀有强烈的不满和抱怨,原因或许在此。今天当诗人们拿起画笔用色彩表达自己的情绪,如同一匹黑马闯入艺术界并带来新的元素和气象,给平庸的绘画注了文学性与诗性,使绘画有了叙事风格,把最难能可贵的人文情怀、想像和激情、本能、直觉和灵感等等带进了艺术界,这恰恰颠覆了以往固有的循规蹈矩的单一秩序,多么可喜可贺! 我想起上世纪二十年代末移居法国的画家马格里特,他为诗人布勒东《超现实主义宣言》而创作的一幅著名的油画《强暴》。那个黑暗的时代,画家与诗人联手,干得多么漂亮! 今天中国的诗人们介入艺术界,这或许是神意在暗中助推?且不说诗人的绘画究竟能走多远,但是至少,把一个僵化和板结的中国美术现状,破了一破。
几年前,我的朋友王元涛看了我的诗人肖像画展后写过一篇评论,其中有一段话让我感动,他说:“马莉不仅画出了一群原生质的人,也为这个时代找到了一个恰当的精神隐喻,从中可以看出马莉惊人的观察力和巨大的好奇心。每一位诗人,都在她笔下传神,她的画作,将成为这个时代最珍贵的视觉记忆。而诗人们是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观察者和批判者,当他们以这种方式被聚集到一起时,整个世界的目光,都应该向这个原点汇拢。”
说得多好! 诗人们是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观察者和批判者,所以必须目光冷峻,嘴唇紧闭,肤色沉郁,傲眼向天!
我的一位美国朋友吴祚来干脆写了一首诗,对我的肖像画给予高度肯定,诗的最后一句是这样的:
“诗人们在马莉的画中,得到了永生!”
2016年8月8日写于宋庄